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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唐门诡影 忠义堂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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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堂深处的密室,气氛凝重如铁。
“大哥!是不是雪儿出事了?!”
密室的门刚关上,唐无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几乎是冲到了唐无影的轮椅前。他那张常年被炉火熏烤得黝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恐。
拓跋野带来的口信虽然说“信送到了”,但那毕竟是千里之外的北境,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消息。
“稍安勿躁。”
唐无影轻轻抬手,将手中那封信递给了唐无为。
“雪儿没事,不仅没事,她还做到了我们这群老家伙都没做到的事。”
唐无为颤抖着接过信,一目十行地读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但随即,信中提到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这……呼延烈的大营里,有我们的人?”唐无为惊愕道。
“这正是今晚召集你们来的原因。”
唐无影转动轮椅,目光投向了密室最深处、那片连烛火都照不到的阴影角落。
“无锋,你也出来吧。”
随着唐无影的话音落下,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竟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接着,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就像是从影子里“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他叫唐无锋。
他是唐家堡内最神秘的影刺堂堂主。
如果说唐无为掌管的是唐门的“手艺”,唐无情掌管的是“规矩”,那么唐无锋,掌管的就是唐门的“眼睛”和“匕首”。他就像是唐无影的影子,平时极少露面,甚至很多年轻弟子都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存在。但他手中的情报网和暗杀力量,却足以让整个蜀中武林为之胆寒。
“见过门主,见过三哥。”
唐无锋的声音沙哑低沉,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的眼神毫无光彩,就像是一口枯井,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生寒意。
“无锋,”唐无影开门见山,“猿愁山那边,凭锐遇袭的现场,你的人勘查得如何?”
“回门主。”
唐无锋面无表情地说道,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断裂的箭头,放在桌上。
“现场虽然被炸得面目全非,且经过大雨冲刷,但痕迹依然在。”
“袭击者使用的弩箭,是天工堂甲字号工坊出品的破风矢。那种特殊的螺旋纹路和淬毒手法,外人仿造不来。”
“而且……”唐无锋顿了顿,“从尸体上的伤口和现场残留的脚印来看,袭击者结的是我唐门的七杀阵。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内门精锐。”
“是真的。”
唐无为看着那枚断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自己人。
而且能调动如此精锐、又能拿到这种级别军火的人,嫌疑最大的,除了失踪多日、又重伤归来的唐无情,还能有谁?
“所以,结论很明显。”唐无为咬牙切齿,“是无情……他背叛了我们,截杀了凭锐。”
“别急,老三。”
唐无影却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你再看看雪儿的信。”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两处地方。
“雪儿在信中说,她在呼延烈的帅帐中,亲眼见到了那位被奉为上宾的‘唐门贵客’。时间,是在半月前。”
“而凭锐在猿愁山遇袭,根据无锋的勘查,时间是在十三日前。”
唐无影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位兄弟。
“从猿愁山,到北境大营,相隔数千里,中间还隔着灾民遍地、道路断绝的河南道。”
“就算是骑着日行千里的宝马,就算是插上翅膀飞,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跨越这漫长的距离!”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唐无为脑海中的迷雾,却又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
逻辑,卡住了。
如果那个戴着青铜面具、在猿愁山截杀唐凭锐的人是唐无情。
那么,那个身在北方、坐在呼延烈帅帐里的“贵客”又是谁?!
唐无情不可能学会分身术!
“难道……有两个内奸?”唐无为不可思议地问道。
“或者……”
一直沉默的唐无锋,突然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或者,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
“那个在猿愁山戴着面具的人,和那个在北方露面的人……有没有可能,其实有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甚至……”
唐无锋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枚断箭。
“……有没有可能,那个此时躺在病床上、重伤昏迷的唐无情,真的是被冤枉的?”
密室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唐无情是被冤枉的。
那么,那个能在唐门内部只手遮天、调动精锐截杀同门、又能远赴千里之外勾结军阀、并且把一切罪名都完美扣在执法堂长老头上的人……
到底是谁?
密室内的死寂,终究被打破。
“多猜无益。”
唐无影的手指重重地扣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迷茫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唐门门主该有的冷酷与决断。
“既然逻辑通不过,那就说明我们看到的事实,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唐无锋,声音低沉:
“无锋,传我影令。”
“刺影堂所有在册的影刺,即刻全部撒出去!不管是用明桩还是暗哨,给我去查这段时间所有‘奉命外出’的长老和核心弟子的动向!”
“尤其是……”唐无影眼中寒光一闪,“……那些路线与北方有关联的人。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若有行踪不明者,列为头号嫌疑!”
“是。”
唐无锋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唐无影看向了唐无为。
“老三,你也别闲着。”
“破风矢乃是内门管制品,每一支的箭头都有编号,每一批的出库都有记录。外人绝不可能仿造得如此逼真,更不可能拿到足以伏击一支车队的数量。”
“你去清查天工堂的武库账目。我要知道,这批箭,到底是何时出库,经了谁的手,又是怎么消失的。”
“大哥放心!”
唐无为咬着牙,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我非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也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不查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的狠劲。
转眼间,密室内只剩下了唐无影一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推动轮椅,缓缓驶出了密室,来到了唐家堡幽静的山道之上。
夜风吹动他空荡荡的裤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随后调转方向,向着唐家堡后山一处被层层毒瘴和机关严密保护的禁地行去。
那里,是毒瘴堂用来救治重伤核心成员的绝密之地,其还有另一个名字-竹屋。
所谓的竹屋,并非真的只是一间竹子搭的小屋。
它是一座依山而建、掏空了半个山腹的巨大石窟医馆。之所以叫竹屋,是因为入口处是一片常年不败,含有剧毒的紫竹林。
穿过重重机关,唐无影来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
这里充满了浓郁的药味,石室中央的一张寒玉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唐无情。
这位平日里让无数唐门弟子闻风丧胆的执法堂长老,此刻却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偶,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他的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依旧透着一股惨烈的死气。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在寒玉床旁边的架子上,赫然摆放着那个封条完好的黑色货箱,以及几副沾满血迹的、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
那是他拼了命带回来的功勋,也是指证他监守自盗的铁证。
唐无影并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三步之外,静静地注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
他和无情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唐无情古板、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他对唐门规矩的维护,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性命。
“这样一个人……会为了什么,背叛唐门?”
唐无影在心中反问自己。
“或者说……他真的是为了掩盖罪行,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吗?”
如果是苦肉计,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唐无影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唐无情那双露在绷带外的手上。
那双手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那是被无数细小暗器划伤的痕迹。
这种伤痕不像是外人的兵刃造成的。
倒像是只有唐门内部,某些早已被列为禁术的暗器才能造成的伤口。
“无情啊……”
唐无影低声呢喃,声音在这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孤独。
“……你拼死带回这箱东西,甚至不惜把自己伤成这样……”
“……究竟是想掩盖什么?”
“还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黑色的货箱。
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封条的一瞬间,他却停住了。
一种作为门主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极致直觉,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这箱子太干净了。
在经历了那样一番颠簸之后,这个箱子上的封条,为什么会保存得如此崭新且完美?
“嘿嘿……嘿嘿嘿……”
就在唐无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诡异的干净货箱时,一阵阴惨惨的,仿佛夜枭在坟头啼哭般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石室内的死寂。
唐无影并没有回头,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放在了膝盖上。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只见石室的阴影深处,那个摆满了各色毒虫和药罐的架子后面,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形佝偻、面色惨白如纸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墨绿色长袍,上面沾满了五颜六色的药渍。他的双手干枯如鸡爪,指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草药与腐烂气息的味道。
正是唐门五大堂口之一,毒瘴堂堂主——唐无痕。
他是个“毒痴”,也是个疯子。为了试毒,他早已把自己练成了百毒不侵、却也人鬼莫辩的怪物。
“无痕。”
唐无影转过轮椅,看着这个有些疯癫的兄弟,眉头微皱,“你笑什么?”
“大哥,你来得正好。”
唐无痕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药物侵蚀得发黑的牙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猎物般的狂热光芒。
“我正要去忠义堂找你呢……嘿嘿,我在老四的身上,发现了一样好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递过来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放着一块从唐无情伤口上剔下来的已经发黑腐烂的死肉,以及一根早已变成了乌黑色的银针。
“这是什么?”唐无影看着那块死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尸毒,或者是幽冥府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唐无痕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尖锐而兴奋:
“可是,我用千丝蛊去吸他的毒血,蛊虫刚碰上去,瞬间就化成了一摊血水!我又用百草汤去洗他的伤口,结果伤口非但不愈合,反而开始溃烂、发臭!”
“这种霸道到连蛊虫都怕、连药石都无解的毒性……”
唐无痕猛地凑近唐无影,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就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大哥,你难道不觉得眼熟吗?”
唐无影盯着那根乌黑的银针,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被唤醒。
他想起了多年前就被下令封存的一批禁药。
“你是说……”
唐无影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阎王散?!”
“嘿嘿嘿……”
唐无痕发出一阵怪笑,肯定了唐无影的猜测。
“没错!就是那个号称‘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的阎王散!”
唐无影眉头紧锁:“我记得长辈们当年封存它,是因为此毒太过霸道,且配方有伤天和……”
“屁的伤天和!”
唐无痕不屑地啐了一口,眼中闪烁着狂热而理智的光芒,“我们是唐门!是用毒的祖宗!只要能杀人,越阴损越好,哪里会因为残忍而禁毒?”
他指着那块腐烂的死肉,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之所以被列为‘三大禁药’之首,是因为它不认人。”
“这种毒粉极轻,极易飘散。一旦施放,哪怕是顺风,施毒者也极易沾染。”
“而最可怕的是,这玩意儿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唐无影一惊。
“或者说,唯一的活路,就是……”
唐无痕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比划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断肢求生。”
“一旦沾上哪怕一粒微尘,毒性就会瞬间入骨。想要活命,必须在三息之内吞服压制毒性的还魂丹,然后……”
唐无痕的声音变得阴森无比。
“……立刻将沾染毒粉的那部分肢体斩断!”
“只有这样,才能截住毒气攻心。”
“用一次,就得少块肉;手抖一下,命就没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残八百’的毒药,除了疯子,谁敢用?谁肯用?”
杀敌一人,自残一肢。
这种“同归于尽”的疯子打法,对于追求高效、精准、全身而退的唐门刺客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失败。所以,它才会被封存,被视为毫无价值的废品。
“可是……”
唐无影看着躺在床上虽昏迷不醒、却依然四肢健全的唐无情,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真的是阎王散,无情他怎么可能还留有全尸?而且,那个袭击者,难道也自断了一臂?”
“嘿嘿,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唐无痕走到床边,用钳子夹起那块从伤口剔下来的腐肉,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了陶醉而又嘲弄的神情。
“大哥,你看仔细了。”
“如果这是真正的原版阎王散,老四现在早就化成一滩血水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这毒……”
唐无痕眼中精光一闪。
“……被改过了。”
“有人——而且绝对是个精通药理的绝顶天才——修改了阎王散的配方!他加入了几味中和药性的辅料,虽然让这毒药的烈性大幅下降,不再能瞬间把人化成水,但也成功去掉了那种不分敌我的疯狂反噬!”
“现在的它,虽然杀人慢了点,但好用多了。”
轰——!
唐无影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改良禁药!
这意味着那个幕后黑手,不仅能接触到绝毒库,更拥有着甚至超越了唐无痕这个毒瘴堂堂主的、惊才绝艳的药理天赋!
在唐门的历史上,拥有这种天赋,却又偏爱钻研这种邪门歪道的人……
唐无影的脑海中,隐约闪过了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名字,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既然是改良后的‘劣质品’……”
唐无影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现,却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那你,能救活他吗?”
“嘿嘿,要是原版的,我也只能给他准备棺材。但既然是个被阉割过的冒牌货……”
唐无痕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草药,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那是属于他在毒道领域的绝对自信。
“……只要他那口气不断,我就能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给我三天!”
“好!”
唐无影一拍扶手,声音斩钉截铁。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只要他醒了,那个躲在阴沟里的‘鬼’,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