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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血雾散尽,暗棋落子 阳光刺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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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刺破了弥漫在灵隐寺上空的血雾。
“刷——!”
随着最后一道凄厉的黑色剑光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那三头失去了控制、依然在凭借本能嘶吼扑杀的血修罗,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叶清玄三尺之内,硕大的头颅便齐齐飞起。
紫红色的污血喷涌而出,彻底染红了汉白玉阶梯。
至此,这场由吐蕃密宗精心策划、意图血洗江南武林的阴谋,在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后,终于被彻底粉碎。
那些残存的红衣番僧,眼见护法身死、修罗尽灭,早已吓破了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被紫宸司的校尉们一个个按倒在地,戴上了沉重的镣铐。
“咳咳……”
山门旁,叶问卿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塌陷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两名幸存的藏剑弟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这位为了家族几乎拼尽了最后一滴血的掌事。
他看着满地的尸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赢了。
虽然是惨胜,但藏剑山庄的脊梁,终究是保住了。
另一边,沈霓裳早已收刀入鞘。
她虽然同样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紫宸司的探子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羁押俘虏。
大雄宝殿前。
叶清玄归剑入鞘,一身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名并肩走来的老僧,微微颔首致意。
“多谢两位大师援手。”
叶清玄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份敬意。若非镇魔寺及时赶到,今日之局,恐怕会更加惨烈。
“阿弥陀佛,叶庄主言重了。”
了凡禅师宣了一声佛号,看着满目疮痍的古刹,眼中满是悲悯,“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更何况此地乃是我寺下院,遭此浩劫,实乃我镇魔寺之过。”
一旁的了嗔禅师是个直性子,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愤愤地用禅杖顿了顿地:
“他奶奶的!若不是因为那批粮食,我们也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粮食?”叶清玄微微一怔。
了凡禅师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原委:
“叶庄主有所不知。河南道灾情惨烈,敝寺早已断粮。净明师侄此番南下,除了观礼,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向江南分寺和善信筹集救命的粮草。”
“就在五日前,第一批筹集到的粮食,已经由镖局运抵了少室山下,解了敝寺的燃眉之急,也救活了无数灾民。”
说到这里,了凡禅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按理说,粮草起运,净明师侄也该启程回寺了。可是方丈师兄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净明师侄的踪影,甚至连书信都断了。”
“方丈师兄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了两拨弟子前来灵隐寺探查。结果这两拨弟子,正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方丈师兄这才断定,江南这边,一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了嗔禅师接过话茬,咬牙切齿道,“所以方丈师兄才立刻命我二人,点齐罗汉堂最能打的武僧,日夜兼程赶来支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让那帮番邦畜生造了这么多孽!”
听到这里,叶清玄和不远处被搀扶过来的叶问卿,都不由得肃然起敬。
净明禅师,在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到了最后关头,他拼死杀出重围,也是为了来藏剑山庄报信,而不是独自逃生。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这才是真正的佛门高僧。
“两位大师放心。”
叶问卿在弟子的搀扶下,强撑着一口气说道,“净明大师吉人天相,正在我山庄药堂救治,已无性命之忧。待此间事了,我藏剑山庄定会倾尽全力,助贵寺修缮灵隐,重塑金身。”
了凡与了嗔闻言,双手合十,对着叶氏兄弟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时,一身白衣染血、神情疲惫却依旧干练的沈霓裳,处理完战场的清扫工作,大步走了过来。
她先是对着了凡、了嗔两位高僧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镇魔寺仗义出手。若无贵寺相助,今日这灵隐寺,怕是要成为我紫宸司的埋骨之地了。”
两位高僧微微还礼,并未多言。
沈霓裳转过头,目光落在叶问卿身上。
看着这个重伤垂死、却依旧强撑着一口气不倒的男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今晚的并肩作战,让她对这个所谓的江湖草莽有了全新的认识。
藏剑山庄,确实有骨气。
“叶掌事,”沈霓裳开口道,“此间事了,我会如实上报提督大人,为你藏剑山庄请……”
话说到一半,沈霓裳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她那双敏锐的凤眸,在周围的藏剑弟子中快速扫视了一圈,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最不应该缺席的人。
唐凭月呢?
作为藏剑山庄的铁盟,作为这场行动的核心策划者之一,按照常理,唐凭月此刻应该带着唐门在江南的弟子,哪怕人数不多,也绝不会缺席这场针对吐蕃番僧的围剿。
可是,从头到尾,沈霓裳都没有看到哪怕一枚唐门的暗器,也没有看到那个总是冷静干练的唐门大小姐的身影。
“叶掌事。”
沈霓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种被算计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怎么不见唐姑娘?今夜如此大事,唐门的人去哪儿了?”
叶问卿靠在弟子的肩膀上,听到这句质问,苍白如纸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乱。
相反,他缓缓地推开弟子的搀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沈霓裳,看着这个刚刚还和他生死与共的战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谋划好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叶问卿缓缓抬起手,对着沈霓裳,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沈大人……得罪了。”
“轰!”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听在沈霓裳耳中,却如同一声惊雷!
她脸色骤变,右手本能地按住了刀柄,厉声喝道:“叶问卿!你什么意思?!”
叶问卿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父离家已久,甚是想念山庄的一草一木。”
“他老人家曾托梦于我,说那紫宸司安排的别院虽好,却住不习惯。”
叶问卿抬起头,直视着沈霓裳那双喷火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所以,趁着沈大人在此降妖除魔、分身乏术之际……”
“……在下已委托唐姑娘,带人去城西别院,接家父回家了。”
时间倒回至三个时辰前。
杭州城,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这里是唐门外务堂在江南的一处秘密据点。
十八名身着夜行衣的黑影,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
他们每个人都在低头调试着手中的机括。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有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偶尔响起。
这些人,是外务堂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才攒下的真正家底。
他们不是那些只会逞勇斗狠的打手,而是精通潜伏、刺杀、情报搜集的精英。每一个,都是唐凭月亲手提拔、甚至救过命的心腹。
唐凭月站在回廊之下,看着眼前这十八张熟悉的面孔。
她的手中握着一盏昏黄的风灯,灯光映照出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傲气的俏脸,此刻却写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歉意。
“咳咳。”
她轻咳了一声,打破了院内的死寂。
十八名弟子齐齐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绝对的服从。
“诸位。”
唐凭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今晚的任务,我已经说过了。目标,是城西那座由紫宸司重兵把守的别院。”
“我们要去劫狱。”
“劫紫宸司的狱,救藏剑山庄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似乎想要将他们的样子,永远刻在脑海里。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
“但今晚,我要你们付出的代价,或许比死更难受。”
唐凭月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写好的盖着大印的文书。
“从我们踏出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
唐凭月看着那份文书,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
“——唐家堡,将不再承认我们的身份。”
“——明日一早,我手上的这份唐门的逐出门墙令就会传遍江湖。”
“——无论成败,我们都将是擅自行动、勾结外敌、背叛师门的弃徒。”
这就是政治的代价。
唐门虽然与藏剑结盟,但在明面上,绝不能公然与代表皇权的紫宸司开战。
所以,必须有人来背这口黑锅。
必须有人变成“疯子”,变成“叛徒”,才能让唐门在这场豪赌中,保留最后的退路。
“告诉我。”
唐凭月的声音微微颤抖。
“为了一个并不是我们自己的目标,背上万世骂名,从此亡命天涯,甚至被同门追杀……”
“——你们,可有怨言?”
夜色似乎更深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良久。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中年汉子,忽然笑了。
“大小姐。”
“咱们这些兄弟,本来就是干脏活的。若是怕脏,早就回蜀中种地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唐”字的腰牌,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泥水里。
“唐门的名头,咱们用了半辈子,也够本了。”
“啪嗒、啪嗒……”
随着他的动作,其余十七名弟子,纷纷摘下了象征身份的腰牌,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
那是他们身为唐门弟子的骄傲。
但此刻,为了那个女人的命令,他们弃如敝履。
“大小姐,您只要告诉我们……”
中年汉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今晚,要杀谁?”
唐凭月看着满地的腰牌,看着这群为了她甘愿自绝于师门的兄弟,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将风灯狠狠地摔在地上!
“哐当!”
黑暗中,传来了唐凭月那恢复了冷厉与决绝的声音:
“带上家伙。”
“今晚,我们去会一会紫宸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