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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雨夜劫归 杭州城西。 ...

  •   杭州城西。
      这是一座极其幽静的宅邸,平日里总是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墙头、树梢、屋脊,甚至连下水道的入口,都布满了紫宸司的明哨暗桩。
      可以说,这里曾是整个江南防卫最严密的铁桶。
      但今夜,铁桶漏了。
      为了配合灵隐寺的行动,为了确保能在那场大战中彻底压制住吐蕃番僧,沈霓裳不得不抽调了手中近乎八成的精锐力量。
      留守在这里的,只剩下两队负责基本警戒的校尉。
      “哗啦啦——”
      冰冷的秋雨越下越大,敲打在青瓦和树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嘈杂声响。
      这声音,成了死神最好的伴奏。
      别院外围,一处阴暗的墙角。
      一名负责放哨的紫宸司校尉裹紧了身上的蓑衣,缩在屋檐下,嘴里骂骂咧咧:
      “真他娘的晦气……兄弟们都去灵隐寺立功领赏了,咱们却得在这儿淋雨,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
      他身旁的同伴打了个哈欠,刚想附和两句。
      “咄!”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雨点打在败革上的闷响。
      那名同伴的哈欠僵在了脸上。
      他的眉心处,毫无预兆地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紧接着,他的双眼迅速失去了焦距,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却在落地发出声响之前,被一道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黑影稳稳接住,轻轻放在了地上。
      “老三?你怎么……”
      先开口那名校尉察觉不对,猛地回头,手按刀柄刚要示警。
      “嘶——”
      一道寒光瞬间划过了他的咽喉。
      气管被切断,鲜血涌入气道,让他只能发出“荷荷”的窒息声,却喊不出半个字。
      黑影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对着身后的黑暗打了个手势。
      “外围清理完毕。”
      这仅仅是开始。
      在这座别院的四个角落,同样的杀戮正在同时上演。
      这十八名外务堂的精英,或许正面搏杀不如执法堂的弟子刚猛,但论起潜伏、暗杀、利用环境,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专家。
      他们就像是一群融入雨夜的幽灵。
      “咔嚓。”
      飞虎爪扣住墙头,三名黑衣人如壁虎般游墙而上,手中的袖箭瞬间射杀了屋顶的弓弩手。
      “噗嗤。”
      花园的假山后,两名正在巡逻的校尉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身后伸出的钢丝勒断了脖子。
      没有惨叫。
      没有警报。
      甚至连兵刃碰撞的声音都被雨声完美地掩盖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座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别院,外围防线竟然被硬生生地剥离了。
      院墙之上,唐凭月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她看着下方那些倒在雨水中、甚至来不及闭眼的紫宸司守卫,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沈霓裳啊沈霓裳……”
      她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强大的对手的名字。
      “你太自信了。”
      “你以为抽走了主力,剩下的这些人依然能凭借紫宸司的威名震慑宵小?”
      “可惜,今晚来的不是宵小。”
      唐凭月手掌一挥,指向了院落最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正房。
      “进!”
      “目标就在里面,挡路者——杀无赦!”
      “当啷——”
      一声兵刃坠地的脆响,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破了叶天瑞那浅薄而不安的睡眠。
      他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警觉与恐惧。
      二十年的天牢生涯,让他对这种代表着“杀戮”与“变故”的声音,有着刻入骨髓的敏感。
      “……谁?”
      他沙哑地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门外,只有单调的雨声,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平日里总是守在他门口、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紫宸司校尉,此刻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叶天瑞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披上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那双枯瘦的手颤抖着,猛地拉开了房门!
      “呼——”
      湿冷的夜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天瑞瞳孔骤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平日里对他趾高气昂的校尉。
      只是此刻,这名校尉正背对着房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僵硬地挺立着,指缝间正不断涌出黑红色的液体。
      而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那校尉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无力地向一侧歪倒。
      “噗通。”
      尸体倒在积水的台阶上,溅起一片血花。
      随着障碍物的倒下,那个一直站在尸体背后、收割了生命的刺客,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叶天瑞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的身影。
      暴雨如注,瞬间打湿了来人的衣衫,勾勒出那略显单薄的身姿。
      她手中的短剑向下垂着,雨水混合着顺着剑刃滑落的鲜血,在脚边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那人缓缓抬起头。
      借着屋内透出的昏黄烛火,叶天瑞看清了那双露在黑巾之外的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
      清冷,决绝,却又带着一丝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高傲。
      “……是你?!”
      叶天瑞那颗早已如死灰般的心,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双眼睛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唐无忧,也像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算无遗策的唐无影!
      他在不久前的藏剑山庄密会中见过她。
      那个站在叶问卿身旁,虽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气概的唐门新一代翘楚。
      “……唐家丫头……唐凭月?!”
      叶天瑞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不明白。
      在这个藏剑山庄都自身难保、在这个他已经为了保全家族而选择“认命”的绝望时刻。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个杀进这龙潭虎穴来救他的,竟然是唐门的人?!
      唐凭月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满脸惊愕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摘下面巾,只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叶伯父,晚辈唐凭月,受叶掌事之托……”
      她伸出一只带着血污的手。
      “……接您,回家。”
      雨越下越大了。
      面对唐凭月那只伸出来的、沾染着雨水与血污的手,叶天瑞并没有第一时间握住。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黑巾之上、即便身处险境也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凤眸。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二十年。
      透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意气风发,总是喜欢提着剑站在他面前,大声说着“爹,我要去行侠仗义”的大儿子——叶明轩。
      当年,明轩为了那个唐门的女子,也是这般决绝,这般不顾一切。
      那眼神里的光,是一模一样的。
      “……明轩……”
      叶天瑞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痛苦的呢喃。
      但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明轩已经死了。
      但眼前的这个唐家丫头还活着,他的儿子问卿也还活着。他们正在为了藏剑山庄的未来,在刀尖上起舞。
      他这个当爹的,哪怕是把这把老骨头都烧了,也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叶天瑞的眼中,那原本死寂浑浊的神色,陡然间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是一种沉睡了二十年的猛兽,重新睁开眼睛时的凛冽。
      他没有去握唐凭月的手,反而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在唐凭月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鸡爪般的手,从地上捡起了那名刚刚死去的紫宸司校尉掉落的佩刀。
      那是一把沉重的制式官刀。
      叶天瑞握着它,手有些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叶伯父,您这是……”唐凭月刚想发问。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叶天瑞竟是双手握刀,对着那名校尉脖颈上、由唐凭月造成的精细切口,狠狠地补了一刀!
      这一刀砍得极深、极乱,毫无章法可言,直接将原本平滑如镜的伤口,砍得血肉模糊,翻卷开来!
      “这……”唐凭月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老人的意图!
      唐门的杀人手法,太有辨识度了。谢玄那种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的破绽。
      叶天瑞这是在毁尸灭迹,混淆视听!
      老人在雨中,提着刀,蹒跚地走向院中其他的尸体。
      他来到那些被唐门暗器射杀的守卫面前,拔出暗器,然后用那把沉重的官刀,在伤口上胡乱地劈砍、搅动。
      他把那些“精妙的刺杀”,变成了一场“野蛮的乱砍”。
      雨水冲刷着他那身单薄的锦袍,也冲刷着地上的血水。
      他气喘吁吁,动作笨拙,甚至好几次差点滑倒。
      但他没有停。
      他就像是一个为了保护幼崽而不得不重新露出獠牙的老狮子,用这种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式,替这群年轻的“弃子”,扫清最后的尾巴。
      直到将所有明显的唐门痕迹都破坏殆尽,叶天瑞才扔掉了手中那把卷刃的钢刀。
      “当啷。”
      他直起腰,在大雨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看得呆住的唐凭月。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并没有邀功,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平静语气,沙哑地说道:
      “走吧,丫头。”
      “……带我,回家。”
      唐凭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手血腥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老人能在那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撑过二十年。
      因为他的骨子里,藏着和叶问卿一样的狠劲与担当。
      “是!”
      唐凭月重重地点头。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臂。
      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穿过那扇早已敞开的大门,向着藏剑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霓裳的手依旧握在刀柄之上。她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坦然承认“劫狱”的男人。
      按照大虞律例,叶问卿此举,等同谋逆。她现在的职责,应当是立刻挥刀,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狂徒拿下。
      但是……
      她看了一眼周围满地的番僧尸体,看了一眼那些疲惫却依旧眼神坚毅的藏剑弟子,又看了一眼大雄宝殿前,那个白衣胜雪、为了守护中原武林而大开杀戒的叶清玄。
      她的手,终究是松开了。
      沈霓裳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的神情。
      她没有再多问半句关于“唐姑娘”或是“别院”的事。
      仿佛刚才叶问卿所说的那些话,从未钻入她的耳中。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叶问卿。
      “……你们最好,做得干净点。”
      留下了这句没头没脑、却又包含了千言万语的警告之后,沈霓裳一挥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与冷酷:
      “收队!带上所有俘虏和尸体,回府衙复命!”
      紫宸司的黑色洪流,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
      看着沈霓裳远去的背影,叶问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噗——!”
      他喷出一口淤血,整个人瘫软下去,幸好被身旁的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住。
      “掌事!”
      “无妨……”
      叶问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抹虚弱至极、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
      “……回家。我们……去接父亲。”
      ……
      半个时辰后,藏剑山庄,侧门。
      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趁着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晦暗,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山庄。
      车帘掀开。
      唐凭月率先跳了下来。她虽然满身疲惫,夜行衣上还带着雨水和血迹,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老者走下了马车。
      老者身形佝偻,发须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着泥点的锦袍。他的脚步虚浮,眼神浑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座阔别了二十年的熟悉的庄园大门,那双枯槁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叶天瑞。
      这头被囚禁了半生的老狮子,终于回家了。
      “……爹。”
      一声颤抖的呼唤,从门内传来。
      叶天瑞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只见门内,叶清玄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两行清泪。
      而在他身旁的担架上,重伤的叶问卿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父子三人,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阴谋与血泪,终于在这一刻,重新聚首。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撕心裂肺的诉说。
      叶清玄只是快走几步,来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孩儿不孝……让父亲受苦了。”
      叶天瑞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看着担架上的次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斗了”之类的丧气话。
      但当他看到叶清玄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
      他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叶清玄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一瞬间,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几分。
      “……回来就好。”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安宁。
      “……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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