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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血池问佛 叶清玄缓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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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玄缓缓站起身,将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轻轻理平。
他没有立刻出剑,只是用那种仿佛看着死物一般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远处那个刚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浑身浴血却依旧凶悍如鬼的巴桑。
“……呼……”
叶清玄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他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乱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自从二十年前,大哥叶明轩惨死在苗疆,父亲叶天瑞“失踪”之后。
他便将自己关进了问心阁,日夜面对孤灯古剑,修这颗不动不惑的剑心。
二十年来,他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但就在刚才,当他看到问卿倒在血泊中,看到那些被撕碎的藏剑弟子时……
那潭死水,沸腾了。
一股久违的、陌生的、名为“暴怒”的情绪,像是一滴滚烫的墨汁,滴进了他清澈的心湖里,瞬间扩散,再难收回。
“我很生气。”
叶清玄看着巴桑,依旧是那副自言自语的口吻,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诡异。
“我修的是心剑。心剑之道,贵在澄澈通明,不染尘埃。”
“一旦心乱了,剑就不稳。剑不稳,便无法登顶大道。”
远处,巴桑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那个在自言自语的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与忌惮。
“中原的软蛋,你在嘀咕什么?!要打就……”
“所以。”
叶清玄直接打断了他的咆哮,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问心剑,剑尖直指巴桑的眉心。
那双忧郁的眸子里,此刻,只有一片纯粹的杀意。
“……为了让我这颗心重新平静下来。”
“为了抚平这道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波澜。”
“只能请你……”
叶清玄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变得虚幻起来。
“……去死了。”
那个“了”字的尾音还未在空气中散去,巴桑的瞳孔便猛地缩成只有针尖大小!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看到叶清玄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但他却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那庞大的身躯死死地“锁”在了原地!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碎玻璃般刺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太古凶兽按住了喉咙,别说挥舞熟铜棍,就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一种奢望!
“会死!!”
巴桑的脑海中,那个疯狂的警报声炸响到了极致!
他的直觉告诉他,下一瞬,那个白衣人手中的黑剑,就会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眉心!
“吼!!”
在死亡的逼迫下,巴桑眼中的红光彻底炸裂!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张开大口,狠狠地咬碎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浓郁的本命精血喷涌而出!
借着这股燃烧生命换来的爆发力,他那原本被剑意锁死的身体,终于获得了一丝挣扎的空隙!
他不敢反击,更不敢格挡。
他只是拼尽全力,将身体向着右侧猛地一歪!
“嗤——!”
就在他身体刚刚偏移的刹那。
一道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漆黑细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他原本站立位置的空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狂暴的剑气呼啸。
只有那种利刃切过豆腐般的、丝滑到令人绝望的轻响。
巴桑踉跄着向旁边滚出数丈,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躲、躲开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着。
然而下一秒,一种奇怪的“失重感”突然从他的左肩传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那条粗壮如树干的左臂,正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断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连骨茬都看不见,就像是被天神的笔墨,凭空抹去了一截。
直到此时,那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才伴随着喷泉般涌出的鲜血,猛地冲上了他的脑门!
“呃啊啊啊啊啊!!!!”
巴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死死按住断臂的伤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抬起头,惊恐欲绝地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的白衣身影。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道黑色的剑痕,划过空气,在他的左臂位置一闪而逝。
若是他刚才慢了哪怕千分之一刹那……
那道黑线切过的,就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他的脖颈!
一剑落空,断了一臂。
换做旁人,或许会懊恼,或许会乘胜追击。
但叶清玄没有。
他看着那个连滚带爬向后退去的巴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手腕轻转,那柄漆黑的问心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半圆,再次缓缓举起。
动作不急不缓,就像是私塾里的先生,看到学生写错了一个字,准备提起朱笔,再划去一笔。
平静,却令人绝望。
“……再来。”
他轻声说道。
这两个字落在巴桑耳中,比地狱判官的点名还要恐怖!
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但他很清楚,面对这种级数的怪物,哪怕只是眨一下眼,脑袋就要搬家!
“该死!该死!!”
巴桑心中狂吼,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一名被刚才的剑气吓傻了的红衣番僧正呆立在那里。
没有任何犹豫。
巴桑仅剩的右手猛地探出,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扣住了那名同门弟子的后颈!
“护……护法?!”
那番僧惊恐地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求饶,就感觉一股沛然巨力传来!
“为佛爷尽忠吧!”
巴桑一声暴喝,手臂肌肉坟起,竟是将那个一百多斤的活人,当成了挡箭牌,朝着叶清玄那即将落下的剑锋,狠狠地砸了过去!
“呼——!”
人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绝望的惨叫,撞向了那抹黑色的剑光。
叶清玄看着飞来的人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收剑,也没有闪避。
手中的问心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轻描淡写地挥落。
“嗤——!”
一声轻响,就像是热刀切开了积雪。
那名还在半空中惨叫的番僧,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连同他身上那件厚实的红色僧袍,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毫无阻滞地一分为二!
两片残尸伴随着漫天的血雨,分别向两侧飞去,刚好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而那道黑色的剑气,在切开了人体之后,余势未减,依旧笔直地向前斩去!
“轰!”
地面上再次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瞬。
借着这一条人命换来的刹那空隙,巴桑已经像是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冲上了台阶。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一头撞进了大雄宝殿内的一处偏殿之中!
“嘭!”
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叶清玄站在血雨之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当做弃子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厌恶。
“连同伴都杀……”
他轻轻甩去剑锋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迈步向前。
“……那你,就更该死了。”
偏殿之内,烛火昏暗,鬼气森森。
那尊慈悲的释迦牟尼金身像前,原本供奉香火的铜鼎早已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地面上硬生生凿出来的、方圆丈许的血池。
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数十名灵隐寺武僧被放干的精血,混合了西域秘药后的产物。
“嘭!”
巴桑捂着断臂的伤口,脸色因为失血和恐惧而变得灰败。
门外,那不急不缓、却如同死神倒计时般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那个白衣剑客太可怕了。
那是凡人无法抗衡的力量。
“只有……只有这个了……”
巴桑看着那个沸腾的血池,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狂热。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虽然还没有完全炼成,虽然用了之后会折损二十年阳寿,甚至可能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
但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杀了那个白衣人,一切都值得!
“嗡——嘛——呢——”
巴桑口中念诵着扭曲的密宗真言,没有任何犹豫,在那脚步声逼近门口的刹那,纵身一跃!
“噗通!”
他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进了滚烫的血池之中!
刹那间,仿佛有一万条毒蛇钻进了他的毛孔!
“啊啊啊啊啊!!!!”
巴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不仅仅是□□被腐蚀的剧痛,更是灵魂被怨气撕扯的折磨。
然而,随着他的惨叫,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原本黯淡的密宗铭文,此刻竟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那些血水顺着纹路疯狂游走,将那一个个梵文符号,一点一点地“点亮”!
原本青黑色的纹身,瞬间变成了妖异的猩红色!
“咕噜……咕噜……”
血池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所有的精血都在疯狂地涌入巴桑的体内。
他那断掉的左臂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生长,虽然没有长出新的手臂,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如同铠甲般的紫红色血痂!
他的肌肉再次膨胀,将原本就魁梧的身躯撑大了一圈,皮肤表面甚至渗出了一层金属般的釉质光泽。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却也邪恶数倍的恐怖气息,从血池中冲天而起!
“轰——!!!”
就在巴桑完成蜕变的瞬间。
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两道交叉的黑色剑气之下,瞬间崩碎成漫天的木屑!
叶清玄提着问心剑,白衣胜雪,缓步跨过门槛。
他看着那个从干涸的血池中缓缓站起、浑身散发着红光、宛如地狱修罗般的怪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与厌恶。
“借众生之血,修罗刹之身。”
叶清玄的声音平静,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