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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佛国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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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楼,二楼雅座。
桌上摆满了叶知秋刚才豪气点下的酱牛肉、烧鸡,还有蓝羽心心念念的糖葫芦。
只是此刻,蓝羽手里虽然紧紧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却一口也没咬下去。她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有些发红,正可怜巴巴地盯着对面的颜书影。
“……你是说,碧灵姐姐她……去北方了?”
蓝羽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失落。
“嗯。”颜书影放下茶杯,并没有隐瞒,“她和唐雪姑娘在中原遇到了一些大麻烦。为了引开追兵,同时也为了寻找一些真相,她们一路北上,如今应当已经到了了河北道了。”
“……河北道?”
蓝羽吸了吸鼻子,对于从未走出过苗疆的她来说,那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遥远得像是在天边的名字,“那……那是哪里?很远吗?”
“很远。”
颜书影轻轻抿了一口茶:“从这里往北,要穿过整个大虞的腹地,再跨过正在闹饥荒的河南道,最后才能到达战火纷飞的北境。若是骑快马,日夜兼程也要一个月。若是你一个人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以蓝羽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别说走到河北道,恐怕还没走出桂州地界,就会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贩子或是山贼给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且,”一旁的叶知秋有些不忍心地补充道,“碧灵现在正处于风暴的中心,行踪飘忽不定。我们虽然知道她去了北方,但具体在哪个角落,我们也说不准。你现在一个人跑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看了看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大山。她虽然有一腔热血,但她也不傻。她知道,凭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和只会认路的一点本事,要想横跨大半个大虞去西域找人,恐怕还没走出这桂州地界,就被刚才那种疯子给撕了。
“那……那颜姐姐,叶姐姐……”蓝羽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你们……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叶知秋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看了一眼颜书影,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蓝羽的脑袋:
“小蓝羽,不是姐姐不帮你。实在是我们现在走不开。”
“这里的事情,你也看见了。”颜书影接过话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吐蕃番僧渗透西南,勾结土司,意图不轨。这已经不仅仅是江湖事,更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我们此行,就是要查清这背后的秘密,绝不能半途而废。”
蓝羽沉默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国运,但她知道刚才那些坏和尚和那个凶巴巴的土司是一伙的。而且那两个姐姐刚刚救了她的命。
知恩图报,这是千蝶谷的规矩。
“而且,”颜书影看着蓝羽,语气中带着一丝诚恳的邀请,“蓝羽妹妹,我们需要你。”
“那些番僧手段诡异,且这西南之地毒虫瘴气遍布,若是没有你这样精通蛊术和医理的高手相助,我们恐怕寸步难行。”
“高手……”
听到这个词,蓝羽的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在谷里一直是笨手笨脚的代名词,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称为高手。
她咬着嘴唇,看了看手里那串还没吃的糖葫芦,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叶知秋和目光温和的颜书影。
她的小脑袋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既然找不到路……
既然她们救了我……
而且那些坏和尚看着也不顺眼……
终于,蓝羽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猛地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
“好!”
“我就先跟着你们!”她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芦,像是在挥舞兵器,“等把这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坏蛋都赶跑了,你们一定要带我去找碧灵姐姐!”
“一言为定!”叶知秋展颜一笑,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蓝羽也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和她重重地击了一掌。
颜书影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桂州城外,十万大山的莽莽丛林之中。
“轰隆隆——!”
一阵仿佛山体滑坡般的巨响,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一道庞大如同黑熊般的身影,无视了所有的荆棘、藤蔓与古树,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的姿态,在密林中硬生生地撞出了一条直线的通道!
是疯屠。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轻功,也不屑于寻找道路。
那阵令他心烦意乱的钟声,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钩子,勾住了他那混乱大脑中仅存的一丝执念。
“在那边……在那边……”
他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双眼充血,浑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狂奔而贲起,散发着滚滚热气。
不知奔行了多久。
前方的密林突然变得稀疏,一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疯屠猛地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处断崖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山谷。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一个疯子,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巨大的、呈碗状的山谷。
山谷中央,一座尚未完工、却已初具规模的黑色佛塔,正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大地之上。
佛塔周围,数以千计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如同工蚁一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地搬运着巨大的石块和木料。他们的脚踝上拖着沉重的铁链,但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安详的微笑,仿佛感受不到□□的疲惫。
而在人群之中,数十名身着血红色僧袍的番僧,正手持皮鞭和法器,来回巡视。
“当——当——”
那勾魂摄魄的钟声,正是从那座尚未封顶的黑塔内部传出来的。
“秃驴……全是秃驴……”
疯屠看着那些红衣番僧,脑海中闪过了临行前魏先生给他看的画像,以及那句冰冷的命令——“杀光他们。”
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森白如野兽般的牙齿。
一股滔天的戾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找到了。
这就是那个让他即使发疯也记得要摧毁的地方。
“吼————!!!”
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
疯屠没有任何的潜伏,也没有任何的战术。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岩石瞬间崩碎!
整个人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黑色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直接从断崖之上跳了下去!
“轰!!!”
巨响声中,他在地面砸出了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两名恰好站在落点附近的红衣番僧,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这股恐怖的冲击波直接震飞,人在半空便已骨骼尽碎,鲜血狂喷!
烟尘散去。
疯屠缓缓直起那如铁塔般的身躯。
他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破烂布条,露出一身狰狞的肌肉和青面獠牙的面具。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工作的“信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而那些负责监工的红衣番僧,则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戒刀,怒吼着围了上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佛国圣地!!”
“圣地?”
疯屠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番僧的脑袋。
“咔嚓!”
像是捏碎一个西瓜般轻松。
他甩掉手上的红白之物,看着周围那些惊恐又愤怒的面孔,发出了兴奋的狂笑:
“爷爷我是来送你们去见佛祖的阎王!!”
“杀!!”
下一秒,这头彻底失控的野兽,一头撞进了那群红衣番僧之中!
血肉横飞!
一场属于疯子的屠杀,在“佛国”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
子时已过,正是天地间阴气最重的时候。
杭州城外,运河支流旁。
通运车坊的大门紧闭,两盏早已褪色的气死风灯挂在檐下,散发出昏黄而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口那块饱经风霜的招牌。
这里静得可怕。
没有更夫的敲锣声,也没有远处码头的喧嚣。
空气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马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与不安。以及那一阵阵细密绵长、如同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抓挠心脏般的沙沙声。
那是白蚁在啃食朽木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了车坊后院最高的房顶之上。
叶问卿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俯瞰着下方的院落。
而在他身旁,唐凭月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轻轻理了理袖口那为了行动方便而扎紧的绑带,转过头,瞥了叶问卿一眼。
“叶掌事,”唐凭月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无奈,“你大半夜的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就是为了来当个梁上君子?”
“我唐门虽也行暗杀之事,但这溜门撬锁的活计,似乎并不是我们外务堂的专长吧?”
她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保持着最佳的戒备姿态。她知道叶问卿绝不会无的放矢。
“术业有专攻。”
叶问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了院落中央那几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库房。
“论做生意,我是行家。但论起藏污纳垢的机关与暗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们唐门,还有谁能称得上是祖师爷?”
他伸手指了指下方。
“唐姑娘,你仔细看看。这地方,真的只是一家普通的车行吗?”
唐凭月闻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运起目力,重新审视起这座看似破败的院落。
初看,这里确实平平无奇。堆积如山的木料、散落的车轮、巨大的水槽,还有那满地的木屑,都符合一家老字号车坊的特征。
但是作为唐门弟子,尤其是对结构和布局有着天然敏感度的精英,唐凭月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布局不对。”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寻常车坊,为了进出方便,大门和库房之间必然是一条直道。可这里的院子中间,却被人为地堆砌了许多杂乱的废弃车架和木料,形成了一个‘回’字形的迷宫。”
“这在风水上叫‘困煞’,在兵法上……叫‘缓兵阵’。”
“一旦有人强闯,这些杂物就是最好的掩体和路障。”
她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那股被人忽视的味道。
除了木头的腐朽味和马粪味,她还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桐油味。
那是用来保养车轴的油,很常见。
但这股味道里,却混杂着一丝石灰特有的刺鼻辛辣。
“还有那些马。”
唐凭月指了指马厩的方向,“这都半夜了,寻常拉货的驽马早就累趴下了。可这里的马,虽然被带上了嚼子发不出大声,但一直在踢踏木板,显然精力过剩,且处于极度兴奋或惊恐的状态。”
“这不是拉货的马,这是跑长途急行军的快马。”
“看来,叶掌事说得对。”
唐凭月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暗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哪里是什么车坊,这分明就是一座藏污纳垢的据点。”
“走。”
叶问卿见她已经看出了端倪,便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大鸟般无声滑落。
“我们进去看看,这帮赵家的畜生,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