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关门打狗 深秋的金陵 ...
-
深秋的金陵,寒意已浓。
但在皇宫深处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脂粉甜腻气息。
李御正慵懒地半躺在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罗汉床上。他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享受。
在他的脚下,跪伏着一名身形瘦小的小太监。那太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脊背弓起,一动也不动,正如同一张为了让皇帝落脚舒适而存在的脚踏。
而在李御的身侧,两名容貌姣好的宫女,正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手中的托盘。她们的手臂已经酸麻到了极致,却不敢有丝毫的颤抖。因为在她们的头顶、肩膀上分别放置着水果、酒壶和杯子。
她们不是人,她们是皇帝不仅好用、而且必须赏心悦目的活人桌案。
“……热了。”
李御忽然皱了皱眉,并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不满。
身旁的大太监总管立刻会意,手中的拂尘一甩,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对着角落里的两个负责扇风的小太监狠狠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加大了手中羽扇的摇动频率。
风稍微大了一些。
但其中一名跪在李御身侧,充当果盘架子的宫女或许是因为衣衫单薄,被这阵凉风一吹,身体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
“哗啦——”
这一颤,带动了她头顶托盘里的几颗葡萄,轻轻滚落掉在了李御那明黄色的龙袍之上。
死寂。
暖阁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那名宫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落叶。
李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拈起落在身上的那颗葡萄,随手扔进了嘴里。
然后,他侧过头,用一种看着一件“并不趁手的工具”的眼神,淡淡地瞥了那个宫女一眼。
“……这东西,坏了。”
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却听不出半点属于人类的情感。
“拖出去,换个新的来。”
“记得,这次找个稳当点的。”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宫女,像拖死狗一样向外拖去。
宫女张大了嘴巴,眼神绝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在被拖走的一瞬间,她的下巴就已经被熟练地卸掉了。
李御看都没再看一眼,仿佛刚才只是让人扔掉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
他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脚尖在那个人肉脚踏的背上蹭了蹭,似乎在寻找着某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也是无趣。”
他叹了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暖阁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案几上。
那里,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雕。
雕工虽然精细,但用的木料却很普通,雕刻的是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憨态可掬,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笨拙和土气。
“那是谁送来的?”李御随口问道。
大太监总管连忙躬身赔笑:“回皇上,那是静王殿下昨日托人送进宫的,说是他在府里新琢磨出来的玩意儿,给陛下解闷儿。”
“呵……老四啊。”
李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朕的这些儿子里,老大太笨,老二太急……唯独这个老四。”
他伸出手,隔空虚点了点那只木乌龟。
“像这木头一样,是个榆木疙瘩。”
“堂堂皇子,不修仁义,不习骑射,整天就喜欢躲在府里玩泥巴、刻木头。见着朕连话都说不利索,满身的木屑味儿……”
李御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屑。
但他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种不屑,转变成了一种放心的漠视。
“不过也好。”
“像只乌龟一样缩着,虽然没出息,但至少听话,不咬人。”
“不像外头那些……”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阴沉的天空,想起了赵崇恩,想起了呼延烈,甚至想起了那个太过于锋利的谢玄。
“……不想着怎么伺候朕,整天就想着怎么从朕手里抢肉吃的恶狼。”
李御冷笑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很英明。
他不需要一个有才干的儿子来威胁他的皇位,他只需要一个像老四这样,没用的、听话的、可以让他随意摆弄的“器具”。
听雨小筑,密室。
桌案上堆满了从江南各大钱庄秘密调取来的账册,以及十几封字迹潦草、纸张褶皱的勒索信——这些都是受害者家属在绝望中保留下来的唯一线索。
叶问卿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的朱笔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缓缓地移动着。
“……三月十八,李家小姐失踪,勒索千金,未取。当夜,有人在城南官道见过一辆黑篷马车。”
“……五月初五,红袖招头牌云娘失踪,勒索五千两,未取。目击者称,是一辆加宽的运货大车将其带走。”
“……六月……”
他一边低声喃喃,一边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失踪地点、勒索信的投递位置,以及那些无人认领的“死账”户头,一一在地图上进行了标注。
这些线索就像是一团乱麻,乍一看毫无头绪。
但叶问卿耐心地梳理着每一根丝线,终于,在这些乱麻的交汇处,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重合点。
所有的勒索信,虽然投递地点不同,但纸张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弱,只有常年接触车马行当的人才能闻到的桐油味。
而那些目击者口中出现的马车,虽然形制各异,但若仔细比对车辙的深浅和轴距,就会发现它们很有可能经过了同一个地方进行改装或维护。
叶问卿手中的朱笔,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杭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靠近运河码头的位置。
通运车坊。
这是一个在杭州城外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字号,专门负责租赁马车、维修车轴,生意做得不温不火,看起来和寻常车马行没有任何区别。
“找到了……”
叶问卿看着那个红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里。这就是那些失踪女子被运出城、或者是被处理掉的中转站!
然而。
就在这一刻,叶问卿那握笔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不对。”
他盯着那通运车坊四个字,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虑。
“这不合常理。”
赵家是什么人?
那是江南的土皇帝,是当朝宰相的本家!
赵府光是养在府里的车夫、轿夫就有上百人,平日里出行更是讲究排场,用的都是自家带着徽记的豪车。
即便要做这种见不得光的脏事,依照赵崇恩那滴水不漏的性格,也绝对会用那些世代为奴、绝对忠诚的家生子和府内私车。
因为只有自己人才最安全。
找外面的车坊?
那意味着要用外面的车,外面的车夫。人多眼杂,难免会留下把柄,甚至可能被车夫勒索。
赵家的人,虽然狂妄,但绝不蠢。他们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一个开门做生意的车坊手里?
“除非……”
叶问卿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除非这个通运车坊,根本就不是什么外人的生意。”
“它从一开始,就是赵家养在外面的一条狗。”
甚至,里面的车夫、伙计,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赵家专门豢养的、负责处理“尸体”和“货物”的死士!
想到这里,叶问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车坊里藏着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恐怖。
“看来,不能贸然报官查封。”
叶问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剑。
“必须得……亲自去探一探这龙潭虎穴了。”
金陵,紫宸司,听风阁。
这里是紫宸司情报汇总的中枢,也是谢玄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
窗外,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窗内,却是冷硬的铁石心肠。
一名小太监捧着一只密封的金漆圆筒,匆匆走进阁内,跪在谢玄面前,双手高举。
“提督大人,陛下批红了。”
谢玄那只一直把玩着铁胆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只金漆圆筒,嘴角勾起了一抹略带嘲弄的冷笑。
“终于肯批了吗?”
这已经是这几日来,他递上去的第五封奏折了。
前四封,无论是奏请“彻查灵隐寺番僧”,还是“整顿江南武林乱象”,无一例外,全部如泥牛入海,被陛下留中不发。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惶恐不安,慌忙揣测圣意难测。
但谢玄心里跟明镜似的。
陛下不是不想动灵隐寺,他是在等。
等那个给番僧发了国书、引狼入室的赵崇恩,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
如果赵崇恩不表态,不把这层关系撇干净,朝廷直接派兵围剿手持国书的“外宾”,那就是在打宰相的脸,更是在打大虞礼部的脸,这不符合陛下“平衡”的底线。
而就在今天上午的朝会上,局势终于变了。
御史台有人突然发难,弹劾礼部左侍郎“办事糊涂,审核不严,致使番邦狼子混入中原”。
而一向护短的赵崇恩,这一次却出奇地沉默,甚至顺水推舟,当场建议将那侍郎革职查办。
弃车保帅。
这是赵崇恩在向陛下服软:“人是我放进来的,但我认栽了,替死鬼我已经交出来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
交易达成。
障碍扫清。
所以,今晚,谢玄这封早已准备好,借口最“拙劣”但也最“安全”的折子,才会如此顺理成章地被批红。
谢玄接过圆筒,取出里面的奏折。
那上面写的理由,早已不是敏感的“番僧”,而是“奏请剿灭流窜至江南、意图破坏赈灾粮道的流寇与盗匪。”。
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台阶。
只要名义上是“剿匪”,就不涉及“外交纠纷”,更不涉及“朝堂党争”。大家都能体面地收场。
谢玄展开奏折,目光落在末尾那一行鲜红如血的朱批上。
只有一个字:“准。”
但在那个“准”字旁边,还跟着一行行云流水、却透着帝王威压的小字:
“江南乃赋税重地,鱼米之乡。朕之钱袋,不容有失。除恶务尽,但不可惊扰百姓,不可乱了江南的烟火。”
谢玄看着这行字,眼中的嘲弄散去,化为一片冰冷。
陛下要面子,也要里子。
人,要杀光。事,要压住。
“啪。”
谢玄合上奏折。
既然政治上的账已经算清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刀兵相见了。
他走到身后的墙壁前,按动机关。
墙壁翻转,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由血玉雕琢而成、散发着妖异红光的令牌。
——紫宸血令。
“即刻发往杭州,交到沈霓裳手中。”
“告诉她,礼部的‘路条’作废了,赵家的‘面子’也没了。现在,是紫宸司办事。”
“记住陛下的口谕——”
谢玄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繁华的金陵盛景,一字一顿:
“——关门,打狗。”
“墙里,鸡犬不留;墙外,不得惊起一只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