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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解脱 “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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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认识碧灵姐姐吗?!”
蓝羽那充满了希冀与焦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内回荡。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了许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一盏熟悉的灯火。
然而。
迎接她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热情回应。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整理衣衫的颜书影,动作微微一顿。她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用一种审视、探究,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苗疆少女。
她没有说话。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瞬间便像是一堵墙,挡在了蓝羽面前。
而性格更直率的叶知秋,反应则更加直接,也更加激烈。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剑鸣声响起。
叶知秋那只原本正在涂抹伤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腰间清霜剑的剑柄之上。大拇指轻轻一顶,雪亮的剑刃便弹出了一寸寒芒。
她上前半步,隐隐将颜书影挡在身后,那双杏眼死死地盯着蓝羽,眼中的感激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碧灵?”
叶知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和质问。
“小妹妹,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
蓝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转变,那是杀气。
她有些茫然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找她呀……我是她的……”
“找她?”
叶知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中的寒意更甚。
她可没忘记,在藏剑山庄时,赵清商前辈曾亲口讲述过碧灵的身世——那个可怜的女子,自幼丧母,在五毒教中备受排挤、欺凌。甚至还说碧灵死了。
在叶知秋的认知里,五毒教的人=欺负碧灵的坏人。
而眼前这个小丫头,虽然刚才救了她们,虽然长得人畜无害,但她那一手操控毒虫的本事,分明就是五毒教的嫡传!
既然是五毒教的人,又这么急切地打听碧灵的下落……
“是来抓她的吧?”
叶知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手中的长剑“锵”的一声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我警告你,别以为刚才帮了我们一把,就能从我们嘴里套出话来。”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把她抓回去领赏?还是想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蓝羽被叶知秋这杀气腾腾的四个字吓得瞪大了眼睛,连退了三步,背上的大行囊都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板凳。
她看了看叶知秋手里寒光闪闪的宝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不仅瞎还傻”的震惊与委屈。
“我要杀碧灵姐姐?!”
蓝羽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只炸了毛的小松鼠。
“我为了找那个没良心的坏女人,从千蝶谷一路走出来!脚底板都磨出了三个泡!还在山里被猴子抢了干粮!好不容易混进商队还要被那个凶巴巴的土司吓唬!”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最后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把那个视若珍宝的行囊往地上一摔,带着哭腔大声嚷嚷道:
“呜呜呜……她当初偷跑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只要我乖乖看家,她回来就给我带中原最大的糖葫芦!结果呢?人影都没了!”
“我现在好不容易来找她,你们居然说我要杀她?!”
“呜呜……你们中原人都是坏蛋!都不讲道理!”
“……”
叶知秋握剑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原本凌厉无比的剑气,在这凄惨的哭诉声和糖葫芦的暴击下,瞬间漏气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颜书影:“颜姐姐……这……杀手现在都流行……这套路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追杀者,倒像是个被姐姐抛弃,千里寻亲还要讨债的受气包妹妹啊!
颜书影此时看着地上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知秋,把剑收起来吧。”
颜书影走上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见过哪个追杀者会还哭着喊着要糖葫芦的?”
“啊这……”
叶知秋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个……哎呀,你别哭嘛!”
叶知秋手忙脚乱地收起剑,蹲下身,又是递手帕又是拍后背,平日里的侠女风范荡然无存,此刻活脱脱像个做错事的大姐姐。
“我……我这不是为了保护碧灵嘛!谁让你们五毒教名声那么差……”
“你还说!”蓝羽抽抽搭搭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错了我错了!”
叶知秋也是个直肠子,见不得女孩子哭,当即一咬牙,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
“别哭了!既然你是碧灵的妹妹,那就是我叶知秋的妹妹!”
“饿不饿?那什么糖葫芦,姐姐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买十串!让你一次吃个够!”
“真……真的?”
蓝羽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吸了吸鼻子,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还要吃桂花糕!还要烧鸡!”
“买!都买!”
叶知秋大手一挥,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拍,“小二!上菜!把你们店里好吃的都端上来!”
看着瞬间破涕为笑、已经在和叶知秋讨论“哪种烧鸡更香”的蓝羽,颜书影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两个丫头还真是一对活宝。
不过,笑着笑着,颜书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蓝羽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上。
如果这个懂蛊术、又了解五毒教内幕的小丫头能加入进来。
这一趟西南之行,或许真的能查出点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岭南,黑水河流域。
这里是十万大山最深处的禁地,终年缭绕着灰绿色的瘴气。就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也不敢轻易涉足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然而此刻,在那茂密的丛林深处,一座刚刚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地上,却矗立着一座与周围蛮荒环境格格不入,正在修建中的宏伟祭坛。
一个身影静静地立于祭坛之上。
他身着一袭雪白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僧袍,在周围那泥泞、肮脏的环境中,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神圣。他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正是吐蕃金刚寺两大护法之一——智慧明王,桑结。
他那张白皙得近乎病态的脸上,挂着一抹悲天悯人、温和至极的笑容。眉心的朱砂痣,鲜红欲滴,仿佛是这黑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在他面前,一个身着华贵黑银服饰、满脸横肉的土司官员正双手合十,满脸狂热与敬畏地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
桑结微微欠身,还了一礼。他开口了,声音轻柔,使用的是一口极其生硬、甚至有些拗口的中原官话,但这并不影响他语气中的那股蛊惑人心的“神性”。
“……施主,功德……无量。”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土官的头顶,像是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
“……修塔,造像,乃是……大善。”
“……只要……度化了……这些迷途的……羔羊……”
“……这人间……便是……极乐。”
那土官被他抚摸着头顶,激动的浑身颤抖,眼中闪烁着被彻底洗脑后的疯狂:“是!是!多谢活佛指点!能为活佛效力,是黑水寨的福气!这些贱民能成为活佛的法奴,更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桑结微微一笑,并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狭长眼眸,投向了祭坛下方的洼地。
那里的景象,瞬间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镜头下移。
祭坛之下,是一片被鲜血和泥浆浸泡的修罗场。
数十名身着血红色僧袍、面目狰狞的番僧,正如同恶鬼一般,在一群被绳索捆绑、哭喊挣扎的青壮年男子中间穿行。
“不!我不吃!放开我!”
一个年轻的猎户拼命挣扎着,试图咬断手上的绳索,眼中满是惊恐。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却透着阴狠的佛号响起。
一名红衣番僧行至他面前,单手竖掌,脸上竟然挂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悲悯神情。
“孽障!苦海无边,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还没等那猎户反应过来,番僧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颚,强行将他的嘴巴捏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番僧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血红、散发着一股甜腻腥气的丹药。
他看着那猎户,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庄严而神圣,仿佛手中拿的不是毒药,而是通往西天的门票:
“此乃法王亲赐的极乐金刚血。”
“吞下它,便是斩断红尘烦恼,脱离肉体凡胎之苦。”
“赐尔金刚不坏之身,护卫佛国,这是你几世修来的大造化!”
“咕咚!”
番僧手指一弹,那颗血色丹药直接射入了猎户的喉咙。紧接着,他猛地一合猎户的下巴,并在其胸口拍了一掌,强迫他将那所谓的“造化”咽了下去。
“咳咳咳……呃……啊!!!”
丹药入腹不到三息。
那猎户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全身的血管,像是一条条蚯蚓般疯狂地暴起,原本黝黑的皮肤迅速变成了充血的紫红色!他的双眼猛地向外凸出,眼白瞬间被血丝填满,变成了两颗恐怖的血球!
“吼————!!”
一声充满了野兽般狂暴与痛苦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不仅仅是他。
周围数十个被强行喂药的壮丁,都在经历着同样的异变。
有的因为承受不住药力,七窍流血,当场暴毙,化为一滩脓血。
而那些活下来的,则一个个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不再哭喊,不再求饶。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诡异的、木然的“极乐”。
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恐惧。
他们的肌肉膨胀了一圈,力量暴增,变成了只听从法螺号令的修罗死士。
祭坛之上。
桑结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扭曲、最终变成怪物的生命,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愈发慈悲。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用人头骨制成的嘎巴拉碗,里面猩红的液体微微荡漾。
“……看啊。”
他用那种生硬的官话,对着身旁的土官,轻声感叹。
“……他们……不痛了。”
“……他们……终于……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