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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刀尖绝境 痛。
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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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人一寸寸敲碎,再重新胡乱拼凑在一起般的剧痛。
唐凭锐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晕眩中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所及是一根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以及堆积在角落里散发着霉味的干柴。几缕略显刺眼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在那充满尘埃的空气中,形成了几道光柱。
“这里是……”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感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得不重重地跌回了身下的草堆。
“咳咳……”
他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
那身血衣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明显不合身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猿愁山……
那场毫无预兆的爆炸……
那些惨死在“自己人”暗器下的同门兄弟……
还有那个戴着青铜恶鬼面具、下令灭口的“师叔”……
他记得自己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引爆了千机匣中所有的“雷火弹”,在漫天的烟尘和混乱中,不管不顾地跳下了那座云雾缭绕的悬崖。
之后便是冰冷的河水。
他在湍急的江水中浮浮沉沉,不知呛了多少口水,也不知撞到了多少块暗礁。
最后……
他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爬上了一处陌生的河滩,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座不知名的村庄。
“货……我的货……”
唐凭锐猛地一惊,那是天工堂堂主亲手交托给他的重宝!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千机匣没了。
那批货物也没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任务失败。
同门尽灭。
而他,成了唯一的苟活者。
就在他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时——
“吱呀——”
那扇破旧不堪的柴房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出现在了门口。
“哐当。”
一捆沉甸甸的干柴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呛得唐凭锐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站在门口的,正是那个在草垛里捡到他的老农——李四。
他手里拎着把镰刀,满脸沟壑纵横,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唐凭锐,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醒了就好。你要是再不醒,老汉我还得费力气把你拖出去埋了,那可是个晦气活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破葫芦灌了口凉水,斜着眼看着唐凭锐:
“既然醒了,就把医药钱给结了吧。老汉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为了救你这条烂命,可是把家里存的那点草药都用光了,还搭进去了半只下蛋的老母鸡给你熬汤。”
李四伸出那只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在唐凭锐面前摊开,理直气壮地说道:
“不多,给个五两银子,然后赶紧走人。看你这一身伤,指不定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仇家,别连累了我们村。”
唐凭锐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嘴上说着刻薄话,但眼神却并没有真正恶意的老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若非此人相救,自己早已成了路边的一具死尸。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唐凭锐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苦笑一声,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和怀里,想要寻找银两。
然而,入手处只有粗糙的麻布。
他的钱袋、玉佩,连同那身锦衣,都在激流中遗失或者被换掉了。
李四看着他的动作,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没钱?我看你之前穿的那身衣裳料子不错,还以为是个有钱的主,合着是个穷光蛋?”
“老丈放心,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唐凭锐连忙解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急切,“只要我能联系上家人,百两、千两纹银,定当双手奉上!只是……”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和紧张,死死地盯着李四:
“……敢问老丈,救起我时,可曾看到我身边有一个铁铸的黑色匣子?”
那可是千机匣!
唐门弟子视若第二生命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那千机堂特制的机括,内部结构极其精密且危险。如果不懂唐门独有的“解机”手法,随意触碰或者强行撬动,极有可能触发里面的自毁装置,甚至射出足以覆盖周围数丈毒针!
“匣子?”
李四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你是说那个沉得要死、又黑又丑的铁疙瘩?”
“正是!”唐凭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它在哪?!”
“切,一个破铁盒子,把你急成这样。”
李四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指了指柴房外面。
“我看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也没个锁眼,不像装银子的地儿,就随手扔在屋外的草窝里了。”
听到“随手扔”这三个字,唐凭锐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若是机关被撞击触发……
“老丈!”
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严肃与警告:
“那东西极其危险!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触碰!更不能让孩童拿去玩耍!否则一旦机括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李四被他这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吓了一跳,刚想骂一句“神经病”,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坏了!”
李四一拍大腿,惊呼道:
“刚才……刚才我那是隔壁二狗子家的虎头好像在那边玩……他说那铁盒子上有花纹,看着稀奇……”
“什么?!”
唐凭锐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他再也顾不上断裂的肋骨和撕裂的伤口,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从草堆上翻滚下来,手脚并用,像个疯子一样向着门外爬去!
“快!快去阻止他!!”
就在唐凭锐来到门口,准备开门的一瞬间。一道突兀的女声响起。
“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这道突如其来的女声,清脆、悦耳,甚至带着几分邻家少女般的俏皮。
但在唐凭锐听来,这却比地狱勾魂使者的锁链声还要惊悚百倍!
“嗡——!”
唐凭锐的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鸡皮疙瘩疯狂冒起!
作为唐门精英,他的听觉本该极其敏锐,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可现在,这个人竟然都已经摸到了柴房门口,甚至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开口说话,他才察觉到!
虽然重伤导致五感迟钝,但这足以说明来者的轻功和敛息术极其恐怖!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也顾不上断裂的肋骨和撕裂的伤口会带来怎样的剧痛。
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唐凭锐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腰腹部爆发出一股求生的狠劲,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壁虎,贴着地面,向着柴房阴暗的死角疯狂翻滚!
“嗤——!!!”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百分之一秒后。
一道寒光,如同一抹凄厉的闪电,瞬间刺穿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木屑炸裂纷飞!
一柄通体雪亮、剑身极窄的长剑,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狠狠地钉在了唐凭锐刚刚站着的位置!
“咄!”
长剑入地三寸,剑身因为巨大的力道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若是唐凭锐刚才慢了哪怕半个呼吸,这柄剑此刻贯穿的就不仅是木门,还有他的心脏!
“咦?反应倒是挺快。”
门外那女声轻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砰”的一声,两扇摇摇欲坠的柴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柴房,让唐凭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逆光之中,站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土气的村姑碎花布衣,头上还包着一块蓝头巾,看起来就像是这村里随处可见的农妇。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冰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她的左手,正随意地抛以此着那个黑沉沉的千机匣,就像是在抛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具。
而她的右手,则保持着刚刚掷剑的姿势,修长的指尖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杀手!”
唐凭锐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将杀气收敛到极致,又能瞬间爆发的手段,绝对是专业的杀手!
“啊!杀……杀人啦!!”
一旁的老农李四,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利剑,再看看那个满身杀气的“村姑”,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葫芦也掉在地上。
那女人淡淡地瞥了李四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情绪,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聒噪。”
她手腕一抖,指尖瞬间多了一枚闪烁着蓝光的毒针,作势便要向李四射去!
“住手!!”
唐凭锐目眦欲裂,他强忍着剧痛,从角落里挣扎着坐起,厉声喝道:
“你的目标是我!放过他!”
那女人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角落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唐门弟子。
“都要死了,还有心情管别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把玩着手中的千机匣。
“唐凭锐,你的命真大。从猿愁山的悬崖跳下来都没摔死你。”
“不过……”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匕,一步步向着唐凭锐逼近,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
“……也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水没淹死你,那就让我来帮你补上这一刀。”
如果此刻唐雪或者碧灵在这里,她们一定能一眼认出,眼前这个一身村妇打扮、毫不起眼的女人,正是那个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她们身份的幽冥府顶尖杀手——残月!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将那个沉重的千机匣扔下,她的动作轻灵得像是一抹抓不住的烟雾。
“唰!”
第一刀,直取咽喉!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快到唐凭锐只能凭借着武者的本能,不顾断骨的剧痛,狼狈地向左侧猛地一滚,堪堪避开了那致命的锋芒。几缕发丝被刀气削断,飘落在地。
“反应不错。”
残月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评价一件死物。
她脚下未停,手腕一翻,手中的短匕瞬间变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黑光,再次刺向唐凭锐尚未落稳的后心!
“该死!”
唐凭锐咬碎了牙关,强行提气,身体在地上做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硬生生地再次向右侧横移了半尺!
这一避,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胸口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地面。
但他心中却涌起一丝侥幸——
躲过去了!
只要能滚到那堆柴火后面,利用地形……
然而。
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身体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倒的瞬间。
他看到了残月的眼睛。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里,没有攻击落空的懊恼,反而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
不好!
唐凭锐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惊恐地发现,残月刚才的那两刀,看似凶狠,实则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他!
那是为了逼位!
是为了逼迫他按照她预设的路线,做出最本能的闪避动作!
而他现在向后仰倒的这个位置、这个角度……
唐凭锐拼命地想要扭转脖子,想要停下身体的后仰。
但惯性是无法违背的。
就在他的后脑勺即将落下的那个方位,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抹冰冷的寒光。
那是残月的左手。
她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手中反握着另一柄漆黑的匕首,刀尖朝上,静静地悬停在半空。
不需要她用力刺下。
唐凭锐自己,正带着全身的重量,将自己最脆弱的后脑,无法挽回地撞向那柄等待已久的刀尖!
“噗嗤。”
这是他脑海中预想的声音。
那是利刃刺入颅骨、终结一切的声音。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唐凭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
本以为死里逃生,没想到终究还是要断送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