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锁蛊》缠枝画月

105、瘴城佛诡 从烟花三月

　　从烟花三月的扬州，到这瘴气缭绕的桂州，相隔的不仅仅是千山万水，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连续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即便是拥有武功傍身的叶知秋，此刻脸上也难掩疲惫。
　　她穿上了一身便于在山林行走的青布劲装，袖口和裤腿都扎得严严实实，那是为了防备这西南地界无处不在的毒虫蚂蟥。
　　“前面便是桂州城了。”
　　颜书影勒住缰绳，驻马于一处高坡之上。
　　她手中的折扇早已换成了一根用来探路的竹杖，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南方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坚毅。
　　叶知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云雾缭绕的群山环抱之中，一座灰扑扑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低矮且斑驳，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藤蔓，与中原那些巍峨的雄城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大寨子。
　　“过了这桂州，再往西，便算是正式踏足了各路土司的地界。”
　　颜书影的声音在湿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闷。
　　“知秋，你要记住。在这里，大虞的律法还没有一把刀管用。”
　　叶知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而，当她们真正骑马走进那座城池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这位从未离开过江南繁华之地的千金大小姐，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荒谬。
　　街道狭窄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料、腐烂水果和牲畜粪便的怪味。
　　街上行走的，大多是身着各色奇装异服、纹面赤足的当地部族。他们腰间挂着银饰和弯刀，看向这两个外来女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性与审视。
　　而最让叶知秋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位于城中心的那座府衙。
　　按理说，这里是朝廷在当地设立的最高治所，代表着皇权的威严。
　　可此刻，那座本该庄严肃穆的衙门口，却是一片狼藉。
　　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两旁的鸣冤鼓早已破了个大洞，成了几只野狗栖息的窝。
　　更讽刺的是，就在府衙的门口，一队身着黑衣、头缠青布、胸前绣着不知名图腾的土司私兵，正大摇大摆地驱赶着一群被绳索串起来的百姓。
　　那些百姓哭天抢地，显然是被强行抓走的壮丁。
　　“住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府衙内，一个身着官服、看起来像是新上任不久的年轻县令，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指着那群私兵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为首的一个土司头目，骑在一匹矮脚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瘦弱的县令，脸上露出了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嗤笑道：
　　“刘大人，您是读书读傻了吧？”
　　“这桂州地界，黑水土司的话，就是王法！”
　　“大土司要修佛塔，需要人手。怎么，您这位朝廷派来的父母官，难道还想拦着我们给佛祖办事不成？”
　　“你……你们……”那刘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几名狞笑着的土司兵用刀鞘顶着胸口，硬生生地逼退回了衙门那破旧的门槛里。
　　“砰！”
　　土司头目甚至懒得再废话，随手将一口浓痰吐在了府衙的大门之上，然后一挥马鞭，大笑着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个年轻的县令，站在满地的狼藉中，绝望地捶胸顿足。
　　而周围的路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连围观的兴趣都没有，麻木地四散走开。
　　叶知秋死死地握着手中剑，指节发白。若不是颜书影按住了她的手，她恐怕早已冲上去拔剑相助了。
　　“别冲动。”
　　颜书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看到了吗？这就叫政令不出衙门。”
　　她看着那队远去的土司私兵，以及他们口中提到的修佛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书院的情报没错。”
　　“这些平日里只信奉鬼神的蛮族，竟然真的开始信佛了。”
　　看着那队嚣张跋扈的土司私兵，和那些被绳索捆绑、眼神绝望的百姓，叶知秋手中的剑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她虽答应了不惹事，但这口气，实在难咽。
　　“颜姐姐，难道我们就真的……”
　　她刚想争辩几句，却感觉手腕被颜书影轻轻一握。
　　颜书影面色淡然，似乎真的打算就此忍气吞声。她拉着叶知秋，侧身避让到路旁，看似是在给那队横冲直撞的人马让路。
　　然而，就在她停步的瞬间，那只穿着云纹绣鞋的右脚，却看似随意地、轻轻踩住了路边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土司的队伍，骂骂咧咧地从她们面前经过。
　　为首的那个头目，正挥舞着鞭子，准备抽打一个走得慢的壮丁。
　　就在鞭子扬起的刹那——
　　颜书影那原本静止不动的青色裙摆，突然如同被微风拂过水面般，荡起了一圈极其细微、柔和的波纹。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叶知秋，凭借着剑客敏锐的直觉，听到了裙底之下，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极其短促的破空之声！
　　“嗤！嗤！嗤！”
　　那是劲气灌注于碎石，击穿空气的低鸣！
　　“噗通！噗通！噗通！”
　　下一秒，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那几名土司私兵，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软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了泥水里！
　　那几颗碎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们腿弯处的委中穴和后颈的风池穴，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让人瞬间昏迷，又不会伤及性命留下明显的伤痕。
　　“这……”
　　那些被绑着的壮丁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几个恶鬼怎么突然就遭了报应。
　　但很快，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反应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谁出的手，但几个机灵的壮丁还是对着人群的方向，匆匆地躬身作了个揖，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句“多谢大侠救命”，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互相搀扶着，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瞬间没了踪影。
　　街面上，只剩下那几个倒在泥里不省人事的私兵，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路人。
　　“走吧。”
　　颜书影的声音依旧温润，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那些人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裙角沾染的一点尘土，拉着还在发愣的叶知秋，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颜姐姐……好俊的功夫！”
　　走出老远，叶知秋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崇拜，“这就是凌云书院的功夫吗？”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用来打发这些仗势欺人的狗才罢了。”
　　颜书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狡黠。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指着前方一家挂着破旧幌子的客栈。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既然这黑水土司在抓人修佛塔，那这客栈里，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有趣的消息。”
　　桂州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云贵楼。
　　虽然名字听着大气，但这大堂内的环境却着实不敢恭维。
　　昏暗的油灯被烟火熏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烈酒和脚臭混合在一起的闷人气味。几十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行脚商、采药客，以及一些腰挂弯刀、面容凶悍的本地土人。
　　颜书影和叶知秋选了一个相对偏僻靠窗的角落坐下。
　　“小二，来两碗热汤饼，多放辣子。”
　　颜书影熟练地报出了菜名，那随意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常年在江湖上行走，见惯了风浪的女侠客。
　　很快，两碗浮着红油、热气腾腾的汤饼被端了上来。
　　两人并没有急着动筷，而是借着低头吹气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捕捉着这嘈杂大堂内，那些随着酒气飘散出来的、只言片语的谈资。
　　果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邻桌几个喝高了的药材商人的对话，便传入了她们的耳中。
　　“……他娘的，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一脸的晦气，“老子这次去赤蝎寨收药，本来都谈好了价钱，结果连寨门都没进去！”
　　“怎么？赤蝎土司又要涨过路费？”同伴问道。
　　“要是为了钱倒还好办！”络腮胡瞪着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敢信？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信奉五毒邪神的赤蝎土司，竟然信佛了！”
　　“我看见寨子里原本供奉蝎子神的图腾柱都被推倒了，换成了一尊尊不知道哪路神仙的佛像！全寨子的人，从土司到奴隶，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也不打猎了，也不采药了，整天就围着那几个穿着红袍子的番僧念经！”
　　“嘿，你这算什么？”
　　另一桌，一个瘦子插了嘴，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从西边的黑水地界过来，那边才叫邪乎呢！”
　　“怎么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瘦子压低了声音，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惊恐：“那边的几个大土司，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都在大兴土木！”
　　“他们不修寨墙，不修路，偏偏在那些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险要地方，修那种尖尖的、高得吓人的佛塔！”
　　“为了修那劳什子塔，周围十里八乡的壮丁都被抓光了！我亲眼看见，一车车不知道从哪运来的黑石头和铁料，没日没夜地往山里拉……啧啧，那动静，比朝廷修皇陵还大！”
　　“信佛？修塔？”
　　络腮胡打了个酒嗝，嘟囔道，“这群蛮子是吃饱了撑的，还是真想立地成佛啊？”
　　“谁知道呢……”瘦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但我总觉得，那塔修得不像是个念经的地方，倒像是用来关什么东西的笼子。”
　　角落里。
　　颜书影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与对面的叶知秋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放弃原始图腾，改信佛教。
　　深山大兴土木，强征壮丁修塔。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哪怕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是为了积德行善。
　　那所谓的佛塔里藏着的，恐怕就是吐蕃密宗渗透西南的真正秘密。
　　客栈大堂的喧嚣还在继续，关于“佛塔”和“番僧”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酒桌间乱飞。
　　颜书影刚刚放下筷子，正准备结账离去，再去探一探那所谓的黑水土司府。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掌柜的！住店！还有上好的草料吗？我的马都要饿瘦了！”
　　随着一声充满了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喊声，一行风尘仆仆的中原商队，跨过了云贵楼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吴掌柜的那支商队。
　　而在队伍的末尾，一个浑身脏兮兮、脸上涂满了锅底灰的瘦小身影，正背着一个与其身形不符的大行囊，像只好奇的小松鼠一样，东张西望地跟了进来。
　　是蓝羽。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中原人的城池和客栈。虽然这里是西南，但在她眼里已经很繁华了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没有千蝶谷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古树，也没有苗寨里那些悬空的吊脚楼和阴暗的石头神殿。
　　这里的柱子是红色的圆木，屋顶是整齐的黑瓦，楼梯蜿蜒向上，每一处榫卯结构都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谨而精致的秩序之美。
　　“原来……外面的房子，是长这个样子的呀……”
　　蓝羽眨巴着大眼睛，心中暗暗惊叹，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逃难的孤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着那雕花的木栏杆，想要看看这栋神奇的“大木头盒子”到底有多高。
　　然而。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她的目光，穿过了嘈杂的人群，穿过了弥漫的烟火气，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一双正在注视着这边，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之中。
　　靠窗的位置。
　　颜书影原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进来的商队。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队尾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时莫名地一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