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白骨哀歌 马车轮碾过 ...

  •   马车轮碾过幽州城外那坑洼不平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带来一丝外界的气息。
      唐雪是在一阵仿佛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剧痛中醒来的。
      没有伤口愈合的麻痒,也没有死里逃生的轻松。
      此刻的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原本清凉温润的唐门内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霸道、炽热、充满了野性与贪婪的黑色洪流。
      那是彻底失去了冰心针压制后,完全苏醒的缠魂蛊。
      “……呃……”
      唐雪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此刻的她,虚弱得就像是一个从未习武,病入膏肓的普通人。
      “别乱动。”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脉门上。
      是碧灵。
      碧灵靠在车厢壁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凝重。她感受着唐雪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气息,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混蛋的一掌,震碎了你体内近半数的经脉。”
      碧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早该是个死人了。”
      “但是……”
      她看着唐雪那双虽然虚弱、却隐隐透着一丝妖异黑气的眼睛,语气变得复杂无比。
      “……它不想让你死。”
      它指的自然是那只缠魂蛊。
      同生共死,这是蛊的铁律。宿主若死,蛊亦亡。
      为了自保,那只蛊虫在唐雪濒死之际,竟是激发出了全部的潜能,开始疯狂地吞噬天地元气,甚至透支唐雪的生命本源,用一种近乎破坏式的方式,强行将那些断裂的经脉“粘”在了一起!
      “它在修复你,但也在改造你。”
      碧灵收回手,眼中满是忧虑。
      “现在的你,平日里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连提桶水都费劲。”
      “但只要你愿意……”
      碧灵顿了顿,看着唐雪。
      “……你可以强行催动这股蛊毒之力。在短时间内,你能爆发出接近你全盛时期七八成的功力!”
      这听起来像是因祸得福。
      但唐雪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试着稍微运转了一下那股蛰伏在丹田内的黑色气息。
      “轰!”
      仅仅是一丝气息的流动,她的经脉瞬间传来了一阵如同烈火焚烧、万针穿刺般的剧痛!
      那不是内力在流淌。
      那是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唔!”
      唐雪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身下的木板。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这就是代价。
      每一次动用武力,都要忍受这种如坠炼狱般的酷刑。这是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残式打法。
      “省省力气吧。”
      车厢的另一头,一直闭目养神的李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痛得浑身发抖的唐雪,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工具般的冷漠。
      “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养着。”
      李雪淡淡地说道,随手扔过来一个精致的药瓶。
      “这是紫宸司的镇痛丸,虽然解不了蛊,但能让你好受点。”
      “别误会,我不是在发善心。”
      她看着唐雪和碧灵,
      “你们现在是我的探路石。石头若是还没扔出去就碎了,那对我来说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李雪的这句话变得有些压抑而沉重。但是没人接话。
      碧灵只是倒出丹药,轻柔的喂给唐雪,看着唐雪服下镇痛丸,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她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伸了个懒腰,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但这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
      “喂,停车。”
      碧灵拍了拍车厢壁,对着外面的车夫喊道,“本姑娘要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李雪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马车停下。
      碧灵跳下马车,还特意回头冲着唐雪做了个鬼脸:“唐姐姐,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可别想我哦。”
      说完,她便像一只欢快的蝴蝶,钻进了路旁一片茂密的枯树林中。
      然而。
      就在她的身影刚刚被枯树遮挡,确信唐雪绝对看不见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五官都几乎扭曲的狰狞!
      “噗——!”
      她猛地捂住嘴,却根本压制不住那股早已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逆血。
      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狂涌而出,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连枯草都被瞬间腐蚀!
      那不是普通的内伤。
      那是反噬。
      为了在乱战中保护唐雪,她强行催动本命蛊,又硬接了那一记摧心掌的余波。她的五脏六腑早已移位,经脉更是被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现在的她,其实比唐雪更像一个废人,甚至是一个将死之人。
      碧灵靠在树干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着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藏好的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几根通体惨白、仿佛是用人骨磨制而成的长针。
      没有任何犹豫。
      她捏起一根骨针,咬紧牙关,对着自己胸口的几处死穴,狠狠地刺了下去!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哼。
      随着骨针入体,一股诡异的力量瞬间激发。
      碧灵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庞,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又诡异地涌上了一层病态般如同桃花般艳丽的潮红!
      她原本枯竭的气息,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平稳,甚至连眼神都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但这并非治愈。
      这只是透支。
      碧灵拔出骨针,随手擦去嘴角的黑血,正准备整理衣衫走出去。
      “白骨哀。”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碧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霍然回头,只见李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她不足五步的地方,正双手抱胸,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她,以及她手中那根尚未收起的骨针。
      “苗疆禁术,以骨为引,以命换命。”
      李雪缓缓走近,看着碧灵那张虽然红润、却透着一股死气的脸,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讽刺。
      “传说中,这白骨哀号称能医死人,肉白骨,是天下第一等的救命奇术。”
      “但是……”
      李雪伸出手,轻轻挑起碧灵的一缕发丝。
      那发丝的根部,竟然已经隐隐泛起了枯萎的灰白色。
      “……看你这副样子,这所谓的奇术,怕是没有传说中那么简单吧?”
      李雪的目光如刀,直刺碧灵的眼睛。
      “你在燃烧你的心血,甚至是在燃烧你的寿数。”
      “用这种法子,你或许能撑到西域。”
      “但到了之后呢?”
      “你会死。”
      李雪的声音冰冷而笃定。
      “而且,会死得比谁都惨。”
      碧灵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最后一点软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冷意。
      “草民一介妖女,命贱如蚁,就不劳李大人费心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那抹病态的潮红看起来更像是赶路后的红润。她越过李雪,语气淡漠,仿佛刚才那个吐血的人根本不是她:
      “还是继续上路要紧。大人的时间宝贵,若是耽误了去西域的行程,我们可担待不起。”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大步向着马车走去。
      李雪看着她那看似坚强、实则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背影,眼中的玩味逐渐散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毫无波澜的古井无波。
      劝告?
      不,那只是出于对一件好用的工具即将提前报废的一点点可惜罢了。
      既然工具自己都不在乎磨损,使用者又何必以此为患?
      “也好。”
      李雪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跟上。
      对她,乃至对整个紫宸司而言,唐雪也好,碧灵也罢,都不过是这盘天下大棋上,两枚用来投石问路的过河卒子。
      卒子的命运,只有向前。
      至于她们是活着走到陇右,还是死在半路上,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她们能踏上那片土地,把那玄鸟引出来那就足够了。
      马车再次辚辚启动,碾碎了路边的枯草,扬起一路烟尘,向着西方那轮血色的残阳,缓缓驶去。
      车厢内,唐雪依旧闭目忍痛,在煎熬中积蓄着力量。
      碧灵依旧笑意盈盈,像是没事人一样,给唐雪讲着苗疆的趣事,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因为疼痛而死死地攥紧。
      而李雪,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三人各怀鬼胎,心思迥异,却又被命运的锁链死死捆绑在一起,共同奔赴那个未知的、充满了死亡与风沙的终点。
      此时的呼延府中,喧嚣与厮杀,终于随着紫宸司的撤离和刺客的远遁,留下了一地狼藉的余音。
      聚义厅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高台之上,呼延烈依旧端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一动不动,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前方。在那张威严的面皮之下,是他早已枯竭的生机和被药物强行吊着的一口残气。
      他就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虽然还在位子上,却已经失去了掌控风雨的能力。
      “轰——!”
      大厅的侧门被粗暴地撞开!
      之前被呼延庆和崔浩强行堵在外面数以百计的中下级军官和亲兵,终于冲破了阻拦涌了进来!
      “大帅!大帅您没事吧?!”
      “护驾!快护驾!”
      这群大头兵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他们只知道大帅遇刺了,要是大帅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的荣华富贵也就到头了。
      呼延庆站在人群最前方,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高台上那个依旧活着的义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失望与暴戾。
      没死?
      受了那么重的伤,甚至连玄鸟都得手了,这老东西竟然还没死?!
      在他身旁的崔浩也是面色阴沉。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捏变了形。
      “这群该死的丘八……”
      他在心中暗骂。如果不是这群莽夫冲进来,搅乱了局面,他哪怕拼着名声受损,也要暗示呼延庆现在就动手,给那个老不死的一刀痛快的,彻底坐实“伤重不治”的结局!
      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数千双眼睛盯着,谁敢动这“定海神针”一下,谁就是北境的公敌!
      机会稍纵即逝。
      “都给我让开!!”
      就在呼延庆和崔浩犹豫的这一瞬间,一道带着焦急与威严的喝斥声,猛地从侧方响起。
      衣衫褴褛、极其狼狈的鬼算先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他虽然看起来灰头土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一眼就看穿了呼延庆眼中那未曾藏好的杀意,也看懂了眼下的死局——
      只要呼延烈还活着,这头狼崽子就不敢当众噬主!
      他必须抢人!
      “大帅旧伤复发!受不得惊扰!”
      鬼算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强行挤到了呼延烈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下方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伸出手,看似是在搀扶,实则是死死地扣住了呼延烈的脉门,用内力强行封住了他想张开的嘴。
      “韩鸦!护送大帅回密室疗伤!快!”
      “嗖!”
      一道黑影闪过,韩鸦如同忠诚的幽灵般出现在另一侧,与鬼算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架起了如同木偶般的呼延烈。
      “义父!”
      呼延庆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想要阻拦,“义父既然身体不适,不如由孩儿……”
      “少将军!”
      鬼算猛地回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了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光芒,声音更是压低到了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想在这里,当着这几千个弟兄的面,弑父吗?”
      呼延庆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鬼算那充满警告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混乱、但对呼延烈依旧充满狂热忠诚的兵卒。
      他咬碎了牙,终究没敢拔出那半截刀。
      “……先生说笑了。”呼延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僵硬的假笑,“孩儿只是担心义父的身体。”
      “那就好。”
      鬼算冷哼一声,不再废话。
      他和韩鸦架着那个只有眼珠子还能微微转动的呼延烈,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迅速穿过侧门,消失在了通往地下密室的阴影之中。
      这场权力的争夺,终究还是鬼算棋高一着,抢走了最重要的“筹码”。
      而在大厅的高处,一根断裂的横梁之上。
      耶律宏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他没有随众人离开,也没有参与下方的对峙。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目光闪烁,死死地盯着呼延烈离去的背影,以及鬼算先生那略显慌乱的步伐。
      作为北境最敏锐的猎手,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大帅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倒像是一具被摆弄的尸体。
      耶律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将军呼延庆,然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幽州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至于那位引发了这场乱局、又神秘消失的唐门贵客……
      此刻,偌大的节度使府邸中,竟再无一人知道他的去向。
      他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彻底蒸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