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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孔雀坠西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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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司办案,闲者退散!”
这句冰冷而充满官威的喝令,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聚义厅内那狂热的江湖煞气。
无论是算无遗策的鬼算先生,还是阴狠毒辣的韩鸦,此刻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他们一直以为,李雪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交锋一样,遵循江湖的规矩,搞暗中博弈,搞见招拆招。
谁也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收官时刻,她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她不再是江湖人。
此刻,她是代表皇权的暴力机器!
面对数百名训练有素的紫宸司卫队,任何个人的勇武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走!”
高处的横梁之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唐门贵客反应最快。
他绝不能落入紫宸司手中!他虽然想要覆灭唐门,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亲手覆灭唐家堡。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缩,不再理会下方的战局,转身便向着府外的民居疾掠而去!
“想跑?!”
就在此时,戏台废墟之中,那个原本应该因为蛊毒反噬而陷入疯魔唐雪,身体却猛地一震!
“噗——!”
一口黑得发紫的淤血,顺着刚才被那枚追魂镖刺穿的左肩伤口,猛烈地喷涌而出!
这一镖,虽然伤了她的皮肉筋骨,却也阴差阳错地,给她体内那股即将撑爆经脉的蛊毒压力,开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随着毒血的排出,那双原本漆黑如墨、毫无眼白的恐怖双眸,竟是在瞬间,褪去了大半的黑色,重新浮现出一丝痛苦、疲惫,却又无比清明的神采!
她醒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她找回了自己!
唐雪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正欲逃窜的熟悉背影。
那个用机关术羞辱她、用摧心掌重创碧灵、还要置她们于死地的内奸!
“给我……留下!!”
唐雪发出一声凄厉的清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又或许是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在燃烧。她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同最后一次燃烧的流星,不顾一切地冲天而起!
“什么?!”
身在半空即将逃遁的唐门内奸,听到身后的风声,惊骇欲绝地回头!
他无法想象,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丫头怎么还能动?!
两人在半空中,一逃一追,距离瞬间拉近!
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仓促地回身踢出一脚,试图逼退唐雪。
但唐雪根本不躲!
她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借着这股冲力,身体在空中猛地向前一窜,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成爪状,狠狠地向着内奸的后背抓去!
她想抓住他!
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嘶啦——!!!”
一声清晰的布帛撕裂声,在嘈杂的大厅上空响起!
唐雪这一爪,没能抓住其肉身,却死死地扣住了他腰间那条绣工精美、镶嵌着宝石的蜀锦腰带!
下坠的重力,加上两人的拉扯之力,瞬间超过了丝绸承受的极限!
腰带断了!
那唐门的人只觉得腰间一松,整个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更加快速地冲出了包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而唐雪,则抓着那半截断裂的锦带,无力地向着地面坠落。
然而。
就在那腰带断裂的一瞬间。
一个一直系在腰带内侧暗扣上、毫不起眼的小物件,也随之脱落。
它在空中翻滚着,反射着大厅内的火光,划出了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开屏孔雀的玉佩。
“啪嗒。”
玉佩掉落在了戏台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枚碧绿的玉佩上,雕刻着的开屏孔雀栩栩如生,尤其是孔雀的眼睛,用一颗极小的红宝石镶嵌,透着一股妖异的光芒。
而在不远处,刚刚被紫宸司逼回来的玄鸟,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在瞥见这枚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是它!
那个图案他太熟悉了!
在相府的密室里,在魏庸先生焚烧的那些绝密信件的火漆上,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孔雀的徽记!
电光火石之间,玄鸟那精密如机器的大脑,瞬间完成了一次生与死的推演。
任务彻底失败了。
呼延烈未死,紫宸司介入。如果就这样空着手逃回去,面对赵相和魏先生的手段,等待他的只有清理门户。
但是……如果有了这个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炽热而贪婪。
这枚玉佩,证明了那个刚才阻拦他刺杀、将他一掌打伤的神秘高手,就是赵相的那个唐门盟友!
这就是变数!
这就是他任务失败的理由!
这也是他唯一能用来向赵崇恩交差、甚至用来保命的免死金牌!
“必须拿到它!”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逃跑的本能。
玄鸟不再犹豫,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身形如同一只贴地飞行的秃鹫,在紫宸司的箭雨覆盖过来之前的最后一刹那,猛地扑向了那枚玉佩!
“那是我的!!”
刚刚落地的唐雪,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那是她拼了命才扯下来的证据!
但玄鸟更快,也更狠!
他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身形如同一只贴地飞行的秃鹫,在紫宸司的箭雨覆盖过来之前的最后一刹那,猛地扑向了那枚玉佩,一把将其死死攥在掌心!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温润玉佩的同一瞬间——
“想走?把命留下!”
李雪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的惊雷般炸响!
她早已看穿了玄鸟的意图,手中的那把并未出鞘的刀刃,猛地连鞘带刀,向着玄鸟的后心,狠狠掷出!
与此同时,紫宸司的校尉也扣动了手中那架特制的破罡弩!
“崩——!”
“呼——!”
玄鸟虽然在最后一刻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做出了一个极限的扭身动作,避开了李雪那足以震碎脊椎的一刀,但他终究无法完全避开那支专破内家真气的重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那支长达一尺、箭头呈倒钩状的破罡重箭,狠狠地射穿了玄鸟的右侧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向了戏台下方的废墟!
“呃啊!!!”
即便是冷血如玄鸟,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撕裂的剧痛,更有一种仿佛沸油浇在伤口上的令人发疯的灼烧感!
那箭头之上,淬着紫宸司秘制的血消散!
他借着那一箭巨大的冲击力,像个破布袋一样,顺势滚入了戏台下方那堆积如山的废墟阴影之中。
落地的一瞬间,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视线瞬间模糊。
他颤抖着手,摸了一下背后的伤口。
血肉已经在毒药的腐蚀下开始发黑、溃烂。
玄鸟的心,沉入了谷底。
这种毒,是紫宸司的独门秘药,专门用来处决那些武功高强的钦犯。
在中原,稍微有点名气的医馆和大夫,只要看到这种伤口,闻到这股味道,立马就会知道这是朝廷要杀的人。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
而那些真正敢碰这毒、敢和紫宸司对着干的江湖怪医,无一不是行踪诡秘、性格乖僻之辈,在这茫茫人海中,他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若不解毒,他必将化为一滩血水。
“……西域……”
玄鸟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
中原虽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唯有那片不受王法管辖的、混乱的死亡沙海。
唯有那个传说中,只认钱不认人、连阎王爷的面子都不给的鬼医谷的人!
只有去那里才有一线生机。
他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孔雀玉佩,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拖着那支致命的断箭,拖着最后一口气挪向了下水道的阴影深处。
这一次,他逃掉了。
但他也为此,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只留下戏台上的唐雪,跪在废墟之中,看着那双空空如也的、满是鲜血的手,发出了一声不甘到了极致的怒吼。
看着玄鸟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李雪眼底那一丝阴霾很快便散去了。
她并没有下令死追。
作为紫宸司的高层,她比谁都清楚血消散的威力。那是渗入骨髓的附骨之疽,在中原,只要紫宸司的通缉令一发,没有任何一家医馆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个刺客想要活命,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往王法管不到的地方西域。
“西域……”
李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心中暗自盘算。
那里是大虞朝廷势力的真空地带,紫宸司在那边的暗桩少之又少,若是贸然派大队人马过去,不仅容易迷路,还可能引起西域诸国的反弹。
但如果有人替她去探路呢?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戏台废墟之中,那两个互相搀扶、浑身是血、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甘火焰的女子——唐雪与碧灵。
她们恨那个刺客。
她们想要那枚玉佩。
她们也是要去西域的。
“最好的猎犬,往往是被仇恨喂饱的。”
李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她转过身,看向了一直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不定的鬼算先生。
此时的鬼算,虽然身后还站着韩鸦,但在紫宸司探子的目视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鬼算先生。”
李雪开口了,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傲慢。
“今晚这出戏,唱到现在,也该散场了。”
她指了指戏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两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这两个人,乃是我紫宸司海捕文书上的钦犯,更是刺杀朝廷命官的重犯。”
“本官现在要将她们带回司里严加审讯。”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锐利的凤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压,冷冷地盯着鬼算先生。
“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让本官……把人带走呢?”
虽然用的是“不知可否”的疑问句。
虽然脸上还挂着一丝客套的假笑。
但她身后那数百名紫宸司精锐,却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喝!”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伴随着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将这句“询问”,变成了最强硬的“通知”!
鬼算先生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这两个毁了他心血的女人!
但他不能。
至少,不能在紫宸司的大军面前,和一个拥有“钦差”权力的人硬碰硬。呼延烈的安康宴已经被搅黄了,如果现在再和朝廷撕破脸,那计划就全完了。
良久。
鬼算先生那张扭曲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丝僵硬而阴冷的笑容。
“既然是紫宸司办案……草民,自然不敢阻拦。”
他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他看着唐雪和碧灵的眼神,却如同毒蛇一般怨毒。
“带走吧……只要出了这幽州城,谁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李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挥手,几名紫宸司校尉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了重伤的唐雪和碧灵。
“带走!”
唐雪没有反抗。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戴着银色面具、早已消失在屋顶方向的神秘人,又看了一眼被玄鸟逃脱的黑暗角落。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她知道,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但这,或许也是她们去往西域、夺回玉佩的最安全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