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玻离球

4、chapter 4 下次不许偷

　　“啊？现在会不会有点晚了？”

　　话一出口，裴知序就觉得自己傻了，他居然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可他真的很高兴。

　　青溪疑惑地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裴知序轻咳一声，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拳头。

　　“好，好啊。你想去学校，还是请老师来家里？”

　　青溪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几乎没有犹豫。

　　“去学校吧。不过我落下太多了，可能还是要请老师帮我补课。”

　　“这没问题。”裴知序答应得很快。

　　青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钱不够，你就用我爸妈留给我的钱。”

　　这一次，裴知序沉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想拒绝，可理智最终压住了冲动，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青溪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你能教我吗？我现在还不太想接触别人。”

　　裴知序却摇了摇头。

　　“不行。你总要重新融入社会，也总要去接触更多的人。”

　　青溪有些不高兴:“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嗯’和‘好’呢。我不喜欢这个理由。”

　　裴知序却忽然笑了，笑得明朗又张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这样的笑，青溪只在学校里那些最优秀的人身上见过。

　　别人这样笑，她从来没有什么感觉，可裴知序这一笑，却让她怔在了原地。

　　“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他说着，又故意停顿了一下，“况且……”

　　青溪顺着问：“况且什么？”

　　裴知序弯了弯嘴角。

　　“我学的东西，和你们学的大概不太一样?可能稍微难了那么一点点。”

　　青溪默默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切。”

　　裴知序笑着跟在她身后。

　　“我不住宿。”

　　“好。”

　　裴知序替青溪请了最好的老师，青溪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四个月里，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补课，终于在开学前，把落下的知识一点一点补了回来，甚至比以前掌握得更扎实。

　　九月开学，青溪带着忐忑走进学校。

　　她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骄傲的人可真正站在校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别扭。同样的身份，却是不一样的心境。

　　她害怕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哪怕那目光里只有同情。

　　她以前的同学和朋友，大多已经去了大学，也有人出了国，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很少会选择复读。

　　责任推着他们不断向前，哪怕只是分神一秒，都像是在辜负未来。

　　刚进班时，同学们还是会偷偷议论她。

　　她起初很难受，后来却慢慢发现，别人的议论，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如果他们的话真能改变既定的结局，哪怕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是刀片，她也愿意接受。

　　渐渐地，那些人发现，青溪并没有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发生任何改变，她依旧像从前一样坚定，只是经历了太多以后，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静，反而比以前更加耀眼。

　　于是，那些讨论声慢慢变小，直到彻底消失。

　　青溪把自己埋进书本里，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如果偶尔空下来一点时间，她就会逼着自己去想，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比如，裴知序。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裴知序想让她活下去。那种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连他自己都藏不住，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眼里都有难以掩饰的祈求和悲伤。

　　青溪想，既然是你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那我把你当成我的希望不过分吧。

　　没有希望，人会死的。没有希望，我也会死。

　　旅行结束后，裴知序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青溪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也不知道他具体做些什么。

　　她没有问，因为她觉得，像裴知序这样优秀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

　　青溪每天上学很早，裴知序就起得比她更早，给她做早餐。她不喜欢学校食堂，他便提前一天问她第二天想吃什么，中午再亲自送过去。她晚自习放学比他下班晚，他就一直留在公司，等到她放学，再开车去接她。

　　“你这样累不累啊？”

　　青溪把书包放到后座，接过裴知序递来的酸奶。

　　“好喝吗？办公室同事推荐的。”

　　裴知序发动汽车，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像一尾游鱼穿梭在城市之间，直到驶入主路，他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不累。”

　　青溪捧着酸奶，小口小口喝着。

　　“你比我爸妈还要负责，以后做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裴知序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算是夸他做得还不错吧。

　　青溪继续喝着酸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才还轻松的神情忽然淡了下去，胸口一阵阵发闷，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揪住。

　　“你会一直都这样对我吗？”

　　“会。”

　　裴知序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青溪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骗人，人最后都是一个人的。”

　　裴知序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他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于是轻声问：
　　“怎么忽然这么说？”

　　青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后什么时候结婚？”

　　裴知序怔了一下，随后失笑，轻轻摇头。

　　“不知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孤独终老也说不一定。”

　　青溪忽然笑了两声。

　　“那以后我给你养老。”

　　裴知序也笑着应她。

　　“好。”

　　秋风卷走夏日最后一点燥热，金黄的落叶铺满街道。

　　十月二十日，青溪提前向老师请了假，她记得这是裴知序身份证上的生日。

　　她不想做一个冷漠的人，别人这样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她总该有所回报。

　　取完蛋糕后，她便站在学校门口等他，可等了很久，裴知序始终没有来。

　　秋风从身旁掠过，凉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是从脚底缓缓蔓延，一直钻进心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盖过了周围所有声音。

　　可那剧烈的跳动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她反而浑身冰凉，脸色发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止不住轻轻发抖，像一个重病的人。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可她不敢低头去看，她害怕，害怕屏幕上会出现什么不好的消息，就像一年前那样。

　　她拼命望向前方，一遍又一遍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用力咬住嘴唇，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不断发抖的身体。

　　直到嘴里慢慢漫开一丝铁锈味，时间一点点流逝，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霓虹灯像被打翻的颜料，凌乱而刺眼，终于，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嘴唇，也松开了紧握手机的手。

　　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她想，一切都结束了，好不容易拥有的希望，又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带着她熟悉的气息，闯进她濒临崩塌的世界。

　　“怎么站在这里？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去前面的咖啡店等我吗？”

　　那一瞬间，青溪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空气，她急促地喘息着，一口又一口，胸口剧烈起伏。

　　“我……”

　　“我……”

　　裴知序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把捡起来的手机递过去，碰到她手的一瞬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只手冰凉，还带着一层冷汗。

　　“怎么了？等我很久了吗？”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路上堵车了，以后别站在外面等，去咖啡店或者奶茶店坐着，知道吗？天气越来越冷了，会感冒的。”

　　青溪一句话也没有说，裴知序往前走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青溪忽然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盒子落地的声音，裴知序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竟先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声音。

　　直到低头，他才发现，青溪另一只手里，一直提着一个蛋糕盒。

　　她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脑袋轻轻埋在他的胸前。

　　裴知序整个人僵在原地，抱她也不是，推开她也不是，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怀里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

　　“生日快乐。”

　　裴知序怔住了，眼睛缓缓睁大，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原来是自己身份证上的生日。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青溪的后背，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悄悄落进她的衣领。

　　“谢谢。”

　　得到裴知序的回应，青溪忽然松开了手，她蹲下身，小心捡起掉在地上的蛋糕盒，满脸懊恼。

　　“不会摔坏了吧？要不要重新买一个？”

　　裴知序轻轻吸了吸鼻子，花了几秒钟平复情绪，随后，他伸手接过蛋糕盒，认真检查了一遍，才抬起头。

　　“没坏。”他轻声说，“走吧，外面太冷了。你的鼻子都冻红了。”

　　青溪下意识摸了摸鼻尖。

　　“哦。”

　　忽然，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抬起手指着裴知序。

　　“你的鼻子也红了。”

　　裴知序没忍住笑了一下，青溪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快走吧，好冷。”

　　回到家后，青溪把蜡烛插到蛋糕上，她催着裴知序许愿，等蜡烛吹灭，她立刻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裴知序没有看她，只低着头认真切蛋糕。

　　“不告诉你。”

　　青溪撇了撇嘴。

　　“切。”

　　蛋糕吃完时，已经很晚了，裴知序收拾着桌子，青溪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直到他快收拾完，她才慢慢站起身，准备回房间。

　　裴知序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青溪今晚的心情一直不好。

　　哪怕她笑得很开心，哪怕她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她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低落，始终没有藏住。

　　帮她捡手机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锁屏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消息提醒，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发给她的消息，她一条都没有看到。

　　他望着青溪的背影，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青溪。”他轻轻叫了一声。

　　青溪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裴知序望着她，认真开口：“下次不许胡思乱想。”

　　青溪微微怔住。

　　裴知序又补了一句。

　　“也不许不看手机。”

　　青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哦。”

　　她转身走进房间，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里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语气和刚才的裴知序几乎一模一样。

　　“那你下次也不许偷偷哭。”

　　裴知序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笑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