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信我” ...
-
青溪从床上惊醒的时候,冷汗浸透了睡衣,连指尖都控制不住轻轻痉挛。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汗,直愣愣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口一口缓慢地呼吸。
等心跳终于平复,她重新躺回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四周安静得可怕,孤独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漫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她又梦见裴知序离开。
陪伴是解药,治愈她的伤口,让她得到片刻喘息,也是毒药,让她沉溺其中,再也戒不掉。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个拥抱,温暖,安稳,仿佛所有恐惧都被隔绝在外。
拥抱时的温度,是灵魂对孤独最诚实的叛逃。
她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裴知序身上,却忘了,希望可以寄托于任何东西,唯独不能寄托于一个人。
可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裴知序早已成了她世界里最重要的存在。
她害怕一切与裴知序有关的失去,不想又没有办法,这份感情里没有爱欲,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连续几天的噩梦几乎将她逼疯,惊恐与不安如影随形,让她无法思考。
终于,在一个下午,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哪怕她自己也知道,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馊主意。
裴知序照例在校门口等她,回到家后,青溪吃了点东西,便故作平静地回了房间。
每天晚上,裴知序都会在书房处理一会儿工作,今天也一样,等他忙完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缓步走到床边,脚步却猛地停住。
床上鼓起了一个大包,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一缕丝绸般的长发从被子边缘滑落下来,露出一点发尾,莫名有些滑稽。
裴知序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呼吸也重了几分,下一秒,他一把掀开被子,青溪正躺在里面,眼睛紧紧闭着。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因为闷热泛着淡淡的红,就像发烧了一样。
“青溪。”裴知序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别告诉我,你是走错房间了。”
青溪没有回答,裴知序忽然气笑了。
“敢躺在这里,却连睁眼说话都不敢?”
他正准备把人拎起来,青溪却忽然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成年了。”
裴知序怔了一瞬,随即冷笑了一声,他站在床边,低头望着她。
“成年了?照顾你几年,就真把我当亲哥了?你爸妈没教过你,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好人,尤其是男人,人一旦被欲望支配,和野兽没有区别。”
“你今天这样做,对得起你父母吗?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傻不傻?这些年读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对你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青溪眼眶慢慢红了,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知序发这么大的火,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真的太害怕了。
最终,青溪望着他,轻轻开口:“人不可能永远在一起,你说人会被欲望支配,那□□关系算不算一种本能?”
裴知序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太阳穴一阵阵发疼,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你这什么歪理,简直胡搅蛮缠。这不是本能,这是傻子自甘堕落。”
他又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赶紧起来。”
“哦。”青溪低低应了一声,她一骨碌坐起身,慢慢穿上拖鞋。
裴知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
“傻子。”
青溪却很平静,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裴知序,我不是傻,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可脆弱成这样,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好害怕,你也会丢下我。”
裴知序看着她,胸口翻涌的怒意忽然散去大半。
他觉得,他和青溪像是在互相折磨,她害怕,可难道他就不害怕吗?
他只能把一切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一点一点搜集她还愿意活下去的证据,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继续撑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你父母还在,你会做这样的事吗?”
当然不会。
裴知序几乎已经替她回答了。
“不会。”青溪轻声说。
“那以后,不管面对谁,都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缓和下来,“我不会丢下你,我们之间什么时候结束,由你说了算,好吗?”
青溪却愣住了,那双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睛终于泛起一点波澜。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会用这一辈子赎罪,所以,别害怕,我不会丢下你。
这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裴知序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几秒,才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我想养大一个健康的自己。”
“我是你吗?”青溪不解地问。
裴知序却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快回去去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谈话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高三的压力太大,让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
青溪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状态,裴知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当他掀开被子,看见青溪躺在自己床上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可后来听见她真正的想法,他反而觉得庆幸。
至少她终于愿意告诉他自己的恐惧,也终于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根不会轻易断掉的线。
十九岁生日过后,青溪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裴知序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青长山身边、笑得明亮的少女。
冬去春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距离高考还剩两个月时,青溪不打算继续去学校了。学校里那种既压抑又轻松的氛围,总会让她莫名不安。
裴知序没有勉强,只请了老师到家里给她补课。
其实到了这个阶段,大部分知识早已学完,剩下的只是查漏补缺,再加上裴知序请来的几乎都是最好的老师,效果自然显而易见。
看着青溪一次次考出六百多分的成绩,裴知序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骄傲。
“这么厉害。”他由衷地夸了一句。
青溪却头也没抬,仍旧盯着那道数学题。
“你请了那么好的老师,我要是还考得一团糟,那才说不过去。”
那道题她怎么算都算不出来,索性开始胡说八道:“再说了,比起你还差远了。所以你的夸奖听起来都像是在嘲笑我。”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哎呀怎么搞的,怎么这么笨?学了这么久,怎么还考不到满分?”
裴知序被她学得忍不住笑了。
“学得一点都不像。”
青溪顿时崩溃地抓了抓头发,幽怨地瞪着他,语气可怜巴巴的:“裴知序,人类发明数学,是为了证明大家都是智障吗?”
裴知序见她一脸抓狂,倒真被那道数学题勾起了兴趣。
他走到青溪身边坐下,和她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哪道题?我看看。”
青溪把试卷往他面前一推:“喏,画圈那道。”
裴知序认真看了几秒,心里已经有了思路,只是想到刚才青溪那番阴阳怪气的话,他故意又多看了一会儿,才把试卷推到两人中间。
“先这样……”
“对。”
“这里换一种思路。”
“然后从这一步接下去。”
青溪低头写着,忽然停住:“这和老师教的方法不一样。”
裴知序抬手轻轻点了点试卷,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信我。”
青溪半信半疑地继续往下写,越写,她眼睛睁得越大,等最后一步落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真的做出来了!比答案和老师的方法都简单!裴知序,你怎么这么厉害?你简直是神!”
如果人的表情真能像动漫里那样夸张,此刻她的眼睛一定已经冒出了星星。
她一直对学霸有种天然的滤镜,以前知道裴知序很厉害,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人与人的脑子,原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裴知序却只是笑了笑:“是你也很厉害,我刚说完,你就能跟上思路。”
“那是老师教得好。”青溪笑眯眯地接了一句,随即又歪着脑袋看向他,“既然你这么厉害,当初为什么不同意教我?”
裴知序耐心解释:“我会做题。但考试考什么、哪些地方容易丢分,老师比我专业得多。”
青溪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那以后,我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裴知序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不能保证每一道都会。”
从那以后,青溪几乎每天都会抱着不同的题来找裴知序遇到会的,他总能找到更简洁、更不容易出错的方法,遇到不会的,两个人就一起讨论,一起推导。
日子就在一道道题、一张张试卷中慢慢过去,临近高考时,青溪的成绩竟然又稳稳提高了一截。
高考那天,裴知序起得很早。
他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关上门,做了一顿简单却丰盛的早餐,等早餐做好,他准备去叫青溪起床,刚走出厨房,却发现她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
她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沙发里,像只没睡醒的小猫,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裴知序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刚醒,于是问:“我吵醒你了?”
青溪摇摇头。
“那怎么起这么早?”
青溪收回目光,把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惊讶。
“裴知序,我居然在紧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裴知序走到她面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紧张,就说明你在乎啊,在乎,说明你已经认真准备过了,认真准备过的人,运气通常都不会太差,所以,相信自己。”
青溪仰起头看着他,眼神却有些空茫。
“真的吗?”
裴知序收回手,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转身回到厨房,把早餐端上桌,青溪却怎么也吃不下 勉强喝了几口粥,她便放下勺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吃了,我吃不下,我感觉自己紧张的要吐了。”
裴知序没有勉强,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紧张。
吃过早餐,裴知序开车送她去考点,他特意请了三天假,他希望每一场考试结束,青溪走出考场时,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
他不想让她看着别人都有父母陪伴,而自己只能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心口发疼。
“考试加油,我相信你。”
青溪回过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的钱打水漂的。”
裴知序失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