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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愿望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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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的生日在寒冷的冬天。
元旦才过去一周,街道上的节日气息已经散去,只剩下行人匆匆来往。雨雪纷纷扬扬落下,轻轻覆在肩头,又被体温融化。
裴知序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身形愈发显得修长挺拔。
他一只手撑着伞,雪花不断落在伞面,又悄然融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精致的大盒子。
等走进电梯后,他收起雨伞,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雾蒙蒙的热气一瞬间遮住了视线。
真冷啊,他想着。
回到家后,他在玄关脱下外套挂好,提着那个盒子往里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连眉眼都染着几分藏不住的愉悦。
“青溪。”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安安静静。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窖,恐惧猛地攫住心脏。这样的情况不知道出现过很多次,可不论多少次,慌乱始终无法避免。
下一秒,沙发后慢悠悠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青溪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嘛喊那么大声……都把我吵醒了。”
裴知序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下来,可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又反应过度了。
可愧疚惊恐像空气一样将他包围,哪怕只是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惊惧不安。
他缓缓调整呼吸,认真地看着她:“下次我叫你,要答应我。”
青溪眨眨眼:“可我要是睡着了呢?就像刚才那样。”
“那就在睡之前告诉我一声。”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睡着。”
裴知序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不过你。”
口头占了上风,青溪忽然有点开心。这样算不算证明,就算不上学,她也还是比大学霸厉害一点?
她目光扫过裴知序,黑色西装衬得他格外挺拔,她身高将近一米七,可站在他身边,还是矮了一截。
其实,裴知序长得很好看,高挺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嘴唇,一双深邃的眼睛,下眼睑还缀着一颗浅浅的泪痣。
他总是沉稳、冷静,常常让青溪忘记,他其实也才二十四岁。
她忽然认真思考起来,十八岁,就真的算长大了吗?五六年以后,她也会变成这样吗?五六年的时间,真的足够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想到这里,她竟生出一点点期待。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裴知序的手上,她忽然愣住了。
提着盒子的那只手,正死死攥着丝带,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又看向另一只手,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它,那只手正轻轻发着抖。
青溪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垂下眼睛,目光失去焦点,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我很奇怪,是不是?”
她声音太轻,裴知序没有听清,下意识走近一步。
“什么?”
“我说。”青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瞳孔却止不住轻轻发颤,“我是不是……不正常?”
裴知序把蛋糕放到桌上,皱着眉看向她,他不喜欢她这样说自己。
“胡说什么呢?”
“你的手在抖,我看见了,上次在书房也是。”青溪望着他,“我看起来很不正常,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每次反应都那么大。”
裴知序拆盒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不应该是我不正常吗?每次反应那么大的,都是我。”
青溪低头,看着他拆蝴蝶结的手。
“是我生病了,又不是你。”
裴知序没有停下动作,他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你没病。”
青溪立刻反驳。
“可我每天都要吃好多药。”
“那也不代表你有病。”
青溪觉得争不过他,索性往前凑了凑,想看看盒子里面装着什么。
“好吧,我说不过你。”
裴知序笑了一下,将里面的东西轻轻拿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算不上多精致,最上面却停着一只青绿色的蝴蝶。
裴知序把写着“18”的蜡烛插好,点燃,暖黄色的烛光轻轻摇曳,他偏过头,看着青溪。
“生日快乐。来许愿吧。”
“为什么是蝴蝶?”青溪望着蛋糕,轻声问。
裴知序没有回答,只笑着反问:“不好看吗?”
青溪摇摇头:“很好看。”她转头望向裴知序:“我送你一个愿望,你也要许一个。”
裴知序嘴角缓缓扬起:“好。”
两人各自闭上眼,许完愿后,青溪吹灭了蜡烛,她忽然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裴知序没有犹豫:“希望你天天开心,长命百岁。”
青溪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像是没想到裴知序会许这样的愿望,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把愿望说出来。
等笑够了,她才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什么傻话!”裴知序神情一下严肃起来,他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嘴里一本正经地念叨:“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
青溪无奈地耸耸肩,往后一仰,挣开了他的手。
她把蛋糕切开,给裴知序分了大半,自己则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慢吞吞嚼着,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一样。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裴知序接过蛋糕。
“我不知道。”
青溪动作一顿。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裴知序吃了一口蛋糕,神色平静:“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我是个孤儿,被人资助着长大的。”
青溪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重新看向眼前的人。怪不得。
怪不得他身上总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原来,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可他还是好好长大了,长成了现在这样,优秀、可靠,又温柔。
青溪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她忽然觉得,裴知序没有那么遥远了,因为拥有相似的遭遇,他们之间竟莫名多了一丝熟悉与亲近。
人类真是奇怪,当一个人远比自己优秀时,总会忍不住仰望,仰望之外,又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嫉妒,可当你知道,你们有着同样的不幸,同样的残缺时,又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亲近,连彼此之间的关系,都仿佛悄悄发生了变化。
青溪没有再说话,她安安静静吃着蛋糕,直到最后一口快吃完,她才像是不经意般轻轻开口。
“我们两个还真可怜,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吧。”
裴知序听见这句话时,嚼着蛋糕的动作停止了,随后他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蝴蝶愿意在他精心搭建的温室里再多停留一段时间了。
“嗯。”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第二天,两人便踏上了旅程。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情绪需要宣泄,也或许是天生向往刺激,又或者,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
青溪总喜欢去那些极限、危险,又极其消耗体力的地方,冲浪、滑雪、爬山……她总是乐此不疲。
裴知序则始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拍照,替她记录,只是每次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前,他都会认真提醒一句:“在外面,要叫我哥。”
青溪不解地望着他。
“为什么?”
裴知序沉默了一瞬。
“这样,不容易让别人误会。”其实并没有人在意,可他还是不希望别人误会。
她那么干净、纯粹的人,不应该和自己这样的人,被外人随意捆绑在一起。
青溪点点头。她没想到,裴知序还挺在意自己的名声。
最后一站,他们穿过极地圈内最后一个补给站,来到旷野中央一间玻璃穹顶的小屋。
暖气轻轻作响,青溪趴在窗边,静静等了一个多小时,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忽然亮起一抹淡淡的绿色,缓缓铺展开来。
裴知序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到她身边,与她肩并肩站着。
他没有立刻去看极光,而是先看向了青溪,他忽然意识到,青溪真的已经长大了。
她小小的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梁,眉眼间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像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女。
青溪专注望着极光,裴知序却认真望着她。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她眼尾有一颗很浅的痣,像天然勾勒出的眼线。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夜空,极光在头顶翻涌流淌,两人并肩站着,呼出的白雾落在玻璃上,渐渐凝成一片浅浅的水汽。
裴知序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青溪便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将它抹平,窗外是零下几十度的风雪,屋内只有暖气低低运转的声音,还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裴知序,这里真漂亮。”
“嗯。”裴知序轻轻应了一声:“像这样的风景,世界上还有很多,你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看,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多待几天。”
青溪轻轻摇头:“回去吧,我有点累了,而且你还要上班。”
她偏头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要是变成穷鬼了,以后怎么陪我用一辈子去发现这些风景?”
裴知序眉梢微微一动,眼前忽然像蒙上一层薄雾。
他想说,自己不会变成穷鬼,他拥有很多钱,多到足够青溪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一想到那些钱的来历,胸口便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
最终,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忽然想,自己这样算是把青溪救回来了吗?用害死她父母换来的财富,换来了她留在人间的承诺。
飞机落地时,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冰雪早已消融。
四个月前,他们离开时,舷窗上还覆着一层哈气凝成的霜花。而如今,舱门打开,迎面吹来的却是一阵温暖柔和的风,风里夹杂着花香,轻轻吹散了机场外最后一点冬日的痕迹。
就连行李转盘滚动的声音,都仿佛比离开时轻快了几分,整个冬天紧绷着的筋骨,都在这场春风里一点点舒展开来,风载着暖意,也载着新的希望,轻轻拥抱着每一个归来的人。
裴知序叫了一辆车,他和青溪坐在后排,两人各靠着一侧车门,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其实平时也是如此,可今天的沉默,却格外漫长。
车子经过学校时,裴知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他借着后视镜,小心观察青溪的神情。
果然,当她看见学校的大门,看见角落里鲜红的高考倒计时时,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裴知序心里刚刚升起一点希望,下一秒,青溪便低下了头,眼底浮现出淡淡的落寞。等她再次望向窗外时,学校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她脸上的神情,也重新恢复成往日的平静与疏离。
她像一个局外人,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却从不肯把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始终与世界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只有这样,世界就再也伤害不了她。
裴知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青溪重新带回这个世界。
一个人与所有社会关系都脱节之后,她还能算一个正常人吗?她还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长大吗?
车停在楼下,裴知序拿下两人的行李箱,青溪走在前面。
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青溪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裴知序。”
裴知序下意识抬起头。
就听见她平静地说:
“我想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