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玻离球

2、chapter 2 骗人的小鬼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三个月后。

　　青长山和沈昭月纵身跃下之前，广域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离破产不过一步之遥，因此，他们什么都没能留下。

　　唯一留下来的，是青溪小时候，他们在国外为她设立的一份信托，唯一受益人是青溪，等她年满十八岁后便能自由支配。

　　毕竟是唯一的女儿，他们几乎把能给她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了。珠宝、房产、金钱……
　　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只要不是肆意挥霍，足够她安稳生活几十年。

　　一切盖棺定论后，裴知序并没有代替她父母承担监护责任，而是把她送到了亲戚家。
　　一来，青溪还有亲人在，轮不到他这个外人。
　　二来，她是个女孩子，两人住在一起终究不方便。

　　尽管他知道，青溪那些亲戚大多都是见利忘义的人，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临走前，他还是对青溪说：“以后遇到困难，随时联系我。”

　　青溪看着他，眼里一片死寂，麻木而不解:“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父母已经去世了，就算你不管我，他们也不会知道。”

　　裴知序望着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抿了抿唇。

　　“我答应过他们，会照顾好你。”

　　青溪平静地点了点头:“我只是不理解。不过，你真是个好人。”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刺痛了他，裴知序移开目光，过了很久，才低声重复：“我答应过他们。”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青溪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坐进车里，那是大伯派来接她的人。

　　她靠着车窗，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没有表情。

　　一个月后，裴知序晚上回到家。

　　远远便看见家门口蜷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她靠着墙睡着了，脸色苍白，身体瘦削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裴知序站在那里，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她也会离开。

　　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衣服落下的瞬间，青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没有一点神采，等看清来人，她张了张嘴，声音被寒风冻得微微发颤:“你说过，让我有困难就来找你。”

　　裴知序点点头，把外套替她穿好，往后退一步。

　　“先起来，外面太冷了。”

　　青溪慢慢站起身，裴知序就走过去打开门，屋里的暖气迎面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他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青溪捧着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怎么了？”裴知序望着眼前瘦得几乎脱相的青溪，不过短短几个月，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他暗暗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压下胸口一阵阵翻涌的疼意。

　　她会变成今天这样，是拜他所赐，是他亲手折断了一朵原本欣欣向荣的花，让她低垂着头，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想和你一起住。”青溪低头喝着热水，目光始终落在地板上，“继续住在那里。我会死掉。”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裴知序皱起眉:“他们欺负你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青溪轻轻摇头:“没有，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他们做什么，我都能理解，只是，我不想继续待在那里了。”

　　裴知序望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意。难道，他就那么值得信任吗？他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她按照他说的做了，现在自己又要责备她。

　　“我们很熟吗？你了解我吗？”

　　“你现在大概只知道我的名字，还有我住在哪里。万一我和他们一样坏，甚至比他们更坏呢？”

　　“你父母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吗？”

　　青溪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解:“是你说的，遇到困难就来找你，也是你说的，你答应过他们，要照顾我。”

　　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说：“我记得你，我爸爸提起过你，所以，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裴知序胸口猛地一滞，愧疚像无数细密的刺，一寸寸扎进心脏。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溪重新低下头，声音依旧平静:“我相信你，让我和你一起生活吧。”

　　裴知序静静望着她，他忽然明白，她根本不在乎，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在乎，未来会遭遇什么。

　　仅仅因为这个人曾和她的父母一起工作，被她的父母提起过，她只是把对父母最后一点情感，投射到了一个与他们有关的人身上，仿佛这样，他们就还没有真正离开。

　　她麻木而空洞的神情，早已暴露了一切，或许，在得知父母去世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就已经离开了，只是因为他说过一句——
　　“答应他们，好吗？”

　　那道支离破碎的灵魂，才极不情愿地停留了下来，至于这一点停留，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好。”

　　裴知序轻声回答，轻得像是生怕惊走一只暂时停留的蝴蝶。

　　青溪就这样住了下来，裴知序也真的开始接替她的父母，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会给她买任何想要的东西，可青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搜罗各种各样她曾经喜欢的食物，她却总是吃不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看着越来越瘦弱的青溪，他感到深深地无力。

　　蝴蝶终究还是要飞走了吗？

　　为什么真正该受到惩罚的人，依旧活得那样潇洒？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直到青溪再也忍不住吐掉刚吃下去的食物，他没有再顾及她的反对，直接带她去了医院。

　　“生病，是对绝望的人的奖励吗？”青溪坐在餐桌前，看着摆满桌子的药，轻声问。

　　裴知序把药递给她，神情平静:“不吃药，才是傻子对自己的惩罚。”

　　他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到她手边:“把药吃了。你答应过你父母，要好好生活。”

　　听见“父母”两个字，青溪空洞的眼睛短暂亮了一瞬，不过很快，又重新暗了下去。

　　“承诺真是世界上最没用，也最痛苦的东西。它束缚人的自由，简直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裴知序却轻轻笑了:“承诺能把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不觉得很神奇吗？”

　　“不觉得。”青溪回答他，随后拿起桌上的药，一颗一颗吃了下去。

　　裴知序看着她把药全部咽下，胸口那阵钝痛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是吗？”他轻轻笑了一下，“可我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蝴蝶啊蝴蝶，世界那么美好，多停留一会儿吧。

　　“不要背着我偷偷把药倒掉。”

　　青溪立刻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

　　裴知序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骗人的小鬼。

　　不知道是她终于想通了，还是用了更高明的办法瞒着他，总之，从那以后，裴知序再也没有在门口要被丢的垃圾袋里看见混着呕吐物的药片。

　　两个月后，裴知序终于发现，青溪的脸色不再是那种僵硬的苍白，眼神里也渐渐有了光，不再只是麻木地望着一切，她甚至开始愿意和他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父母看着孩子一点一点变好的心情。

　　那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缓慢发生的化学反应，是人类情感最伟大的延续。

　　经历了这样的变故，青溪能保持精神状态稳定，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所以，她没有再去学校。她每天只是待在家里，发呆，看窗外的风景。

　　裴知序也没有勉强她，家里养着一个敏感又脆弱的小朋友，他连工作都变得更有动力了。

　　他想，尽力照顾她，补偿她，这样算不算是在赎罪？

　　算的吧，否则，他的生活怎么会因此轻松了一点。

　　某天下午，青溪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空荡荡的房间和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总让她心神不宁，她推开了裴知序书房的门。

　　自从不再上学后，她总会刻意避开一切和学习有关的东西，那会让她稍微好受一点，至少，不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到底有多奇怪。

　　别人都在学校里奋笔疾书，为光明的未来努力，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待在家里虚度光阴，沉浸在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想里。

　　裴知序的书房和整个家的装修风格一样，简洁、干净，也像他本人。

　　她随意看了几眼，很快便被书架上一抹鲜红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本红色的证书，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没有放任何一本书，显得格外醒目。

　　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了下来，又犹豫了一下，才缓缓翻开。

　　原来是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上京大学。

　　青溪愣了一下，她知道裴知序很厉害，却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那可是上京大学，一个她只有在考试发挥得特别好的时候，才敢偷偷幻想一下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眼录取时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很快便猜出了裴知序的大概年龄。

　　比自己大九岁左右，还那么年轻。

　　她惊觉，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居然除了名字，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连年龄都不知道。

　　她又看见录取通知书后面还放着另一份文件，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打开。

　　是上京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她心里刚感叹一句“这么厉害”，目光便落到了录取时间上。

　　嗯？

　　嗯？？

　　嗯？？！

　　只隔了三年？

　　三年? ！

　　来不及好好惊讶，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青溪抬起头，裴知序站在门口。

　　看到她的那一刻，裴知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喊你怎么不答应？”

　　青溪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一心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多大了？”

　　裴知序被她问得一愣，迟缓的大脑像被卡到发条的机器，他迟滞了几秒才回答:“二十四。怎么了？”

　　“你才二十四岁？！”青溪睁大眼睛，满脸震惊。

　　裴知序不由愣住，这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看见青溪露出这样鲜活的表情。

　　“我……很显老吗？”

　　“重点难道不是，你二十四岁就已经研究生毕业，还工作好几年了吗？”

　　紧接着裴知序就看到青溪脸上露出和其他人一样听到他五年读完本科和研究生的并且参加工作的惊讶，但更多是崇拜的神情。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可以。你还想继续上学吗？”

　　话音落下。

　　青溪脸上那点鲜活，像被风吹散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后再说吧。”

　　裴知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快过生日了，有想要的礼物吗？”

　　青溪摇头。

　　裴知序:“想想看，什么都可以。”

　　青溪还是摇头，她望着裴知序，露出一个很浅很苦涩的笑。

　　“裴知序，我想要的你做不到的。”

　　裴知序只觉得心口狠狠一缩，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缓缓走到青溪面前，蹲下身，微微仰头望着她，声音耐心，又温柔。

　　“再想想呢？”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总会有一样，是你想要的。”

　　“再想想吧，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请求。

　　青溪垂眼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露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让自己心软。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关心她？

　　她静静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像是想透过那双眼睛，看清他藏起来的灵魂。

　　可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想出去玩。你陪我去旅游，好吗？”

　　她故意说了一个不那么容易实现的愿望。
　　她想，裴知序总不会真的答应，他还有工作，还有自己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裴知序便扬起嘴角，眼尾微微弯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