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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第十八章 回归 至少应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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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阳光从石窗斜斜地打进来,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四周摆着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收走了大半,枕边的水碗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应该是刚换过不久。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整个身体都沉甸甸地压着床板,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但他能感觉到,这种感觉更像是大病初愈,躺在床上听窗外鸟叫的那种慵懒的虚脱。
切斯特大概觉得他已无大碍,去忙别的了,毕竟这座要塞里需要医生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艾西露不用说,压在办公桌上的文件恐怕已经堆得比她的头还高。
那三个小崽子今天也没出现,也许是被纠察队抓去上识字课了。
卡尔一个人躺着,盯着天花板的石板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圣城的教圣宫里,他只要稍微咳嗽一声,门外候着的侍从就会立刻进来问安,枢机们会派人送药汤,巴尔纳会让卫兵加强巡逻,“以防圣体有恙”。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展品,所有人围着他转,却没有人敢碰他。连他打翻一杯水,都会有人跪下来收拾,仿佛那杯子是什么亵渎圣物的罪证。
而泡芙甜堡的破木门连门闩都没有,随便哪个小孩都能溜进来往他被子里塞违禁读物。
还敢把他编排进那种故事里,让他在不存在的秘密忏悔室里对艾西露做不存在的坏事。
卡尔不想了,再想下去他感觉没法再直面艾西露了。
他翻身侧躺,摸了摸羊毛毯下面,隔着毯子碰到一块微硬的凸起,是那本册子。
最近他都这样睡,把那本泡芙甜堡仅存的卷二压在毯子底下,硌得他快要腰疼。
但不敢拿出来放在明处,更不敢塞回枕头下面。
上次被艾西露当场抓获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那句“能不能给点时间让我尝试先习惯一下”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最想从记忆里删除的话。
他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这东西,但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卡尔坐起身,左手扯住麻衫的下摆,费了些力气才把松垮垮的衣领拽了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钳印、烫伤,全部消失了。
皮肤光滑完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缪斯盖特确实说到做到。
只有那一个。
倒置的新神符号还留在那里,但不再是流脓渗血的烂肉。
新生的皮肉微微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边缘收得很好,不会再开裂或感染。
这个印记将伴随他的余生,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永久地刻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证明他抛弃了神明,将仅仅作为最纯粹的卡尔·圣克莱帝这个人类活下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去触摸那处痕迹,感受到的是光滑的新皮和微弱的心跳。
卡尔突然意识到,他用的是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能动了!
卡尔慌忙抬起双手,举在眼前,面前一双干干净净的手,已经完全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虽然还没有恢复全部的力气,手指的控制仍然有些僵硬和笨拙,但这已经是神迹……不,这是巫师们的善意,赐予他的重生。
卡尔用这双失而复得的手捂住脸,眼眶瞬间红了,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差点就要痛哭出声。
走廊外忽然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是军靴,像是教圣宫内巡逻的士兵步伐。
再加上昨天窗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整个要塞都在喊“将军回来了”。
那时候他还下不了床,窗户的位置也太偏,看不到后山的方向,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心里猜测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
看来就是现在。
卡尔把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不能用这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样去面对那个人。
卡尔想过很多次,如果再次见到多米恩,他要说什么。
起码得先道个谢吧?不管对方医疗手法又多不规范,不管对方是否踩了他的胸口,不管对方把他像扛土豆一样……至少,多米恩来了。
在那根火刑柱上,在他闭上眼睛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那柄剑斩断了绳索。
卡尔用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右手撑住床铺,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往上挪了挪,在脑海里快速组织着措辞。
他设想了一个教宗式的庄重要见,但又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反叛者,应该用更真诚的语气。
“多米恩先生,感谢您赶到圣城……”
他的腹稿还没打完,那扇连门闩都没有的破木门连个招呼都不打,“哐当”一声被直接推开了。
多米恩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像巡视哨塔一样在卡尔身上停了一瞬。
多米恩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除了时光又刻下了些许风霜,那种沉默冷硬的压迫感还是老样子。
卡尔刚张开嘴,准备将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道谢说出。
多米恩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一甩手,手里的小布包直接飞过来,砸在卡尔胸口上。
“唔!”卡尔发出一声闷哼,被砸得向后一仰,刚刚酝酿好的所有情绪和感谢词,被物理重击直接砸回了胃里。
“你掉在白之城的东西。”
多米恩根本没有在意病人的死活,连一句寒暄都懒得讲,他顺手拉过房间内的木椅坐下,腿翘起来,双手抱胸,显然是在等卡尔把包裹打开。
卡尔揉着被砸痛的胸口,将那个散开的布包裹扒拉到面前。
随着粗布滑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带着刀鞘的匕首。
卡尔的眼眶直接又热了,他认得这把匕首。
老马递给他的时候,他还不会用,后来默多克教了他,他在暴风雪中靠着它活了下来,直到这把匕首和他所有的随身物品一起,被白之城扣下了。
卡尔把匕首放到一边,翻开包裹里剩下的东西。
是他的笔记本。
封面还是那张深棕色硬壳,边缘在旅行中被撞出了折角,里面夹着几张折过又展平的草稿纸。
卡尔颤抖着翻开书页,用随性的字迹写下的笔记还在,四翼扑翼器的设计图还在。
他在逃亡路上随手记下的机械构想、旅程中的趣事与抱怨、打发时间画的草图……全都在。
笔记本下面,垫着他原来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熨帖,因为旅程被划破的口子也被补齐了。
看着这些代表了他过去,见证了他一路挣扎的旧物,卡尔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卡尔用手抚摸着笔记本的边缘,视野渐渐模糊。
“谢谢……”卡尔哽咽着,哪怕这个巫师的动作再粗鲁,这份从世界尽头带回来的心意,也足以……
多米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卡尔的煽情,“至少不用要塞裁缝再给你做一套,别穿默多克的衣服了,他不爱洗澡,一股酸啤酒味。”
卡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垮塌的领口,他把衣领往上拽了拽,终于找回了被噎回去的声音:“……谢谢,我是说,谢谢你去圣城救我,也谢谢你把我的东西……”
多米恩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鹦鹉,“是老师说要还给你的。”
卡尔抱着笔记本,摸着扉页上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
那时候他还是个偷偷在修道院里搞发明的辅祭,为了买一枚走私的改良钒辉石,拿出了积攒的零花钱,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多米恩盯着卡尔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到了时机,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认得花体字?”
卡尔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认得。”
“生僻词也认识?”
“学过一些,算是……略懂。”卡尔在圣廷工作,他确实研读过大量繁冗的古神籍和贵族文书。
听到肯定的答复,多米恩那张平日里缺乏表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类似“找到了救星”的释然。
他伸手探入外套内侧,从怀里掏出了本有些发卷的草纸册子。
卡尔看到了那熟悉的装帧,那粗糙的草纸封面,那用麻线缝得歪歪扭扭的书脊……他的大脑正在发出警告。
“那你帮我看看,这几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多米恩将那本册子举到卡尔面前。
封面上,焦糖老师用华丽花体字写着:《灰烬与晨曦的禁忌交响:王城暗巷的泣血绝恋(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