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412、第十七章 卸任 将军阁下，

　　艾西露终于匆忙赶到了后山的围观人群中。

　　最先从裂隙中走出来的，是伊佐尔德。

　　老巫师的白袍依旧纤尘不染，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左手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法杖。

　　他踏出裂隙时微微侧身，让身后的缪斯盖特跟了上来。

　　女巫面容冷淡如旧，灰白的长发在肩头纹丝不动，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落在主堡的方向。

　　最后跨出光门的，是让艾西露在过去一段日子里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人。

　　多米恩提着他常年不离身的破旧行囊，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泡芙甜堡的土地。

　　艾西露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诸如“你怎么没死在外面”、“你知道我这几天看了多少份带有错别字的报告吗”之类的恶毒问候，但在看清多米恩现在的模样时，那些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起来太好了，好得简直令人发指。

　　已经不是之前她在龙头上见到的，曾在围城战中浑身浴血、肩膀留下贯穿伤、脸色惨白得像死人的巫师。

　　此刻的多米恩，换上了崭新深灰色猎装，腰间的剑鞘重新上过油，脸上的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头发都明显被人精心修剪打理过。

　　他看起来像是好吃好喝度假了一段时间，然后被老师们按着从头到脚重新收拾了一遍。

　　泡芙甜堡的居民显然也被这副模样震住了，小皮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军需文书官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看来白之城的条件都很不错啊，将军阁下。”艾西露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咬着牙用最官方的语气表达着怨念。

　　多米恩的视线在艾西露身上稍作停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问候”。

　　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拎着行囊，越过艾西露，径直朝着要塞的训练场方向溜达了过去，完全没有要接管任何工作或者听取汇报的打算。

　　“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多米恩的要塞。”伊佐尔德微笑着上前一步，挡住了艾西露正要追过去的脚步，“他在白之城养伤时总是不怎么安宁，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艾西露微微欠身，正准备回应，却看见伊佐尔德从袖袍中取出封信件，递到她面前。

　　“狄莫亨里和奥利维罗这次不打算再参与世间纷争。不过，他们托我将这封回信交给你。”

　　艾西露收起心中的怨气，双手接过了信封，信封很厚实，里面估计装着一小沓信纸。

　　“索菲亚小姐所研究的物质，正是白之城所铸造之物，名为锑银。”伊佐尔德简单地做了解释，“那两位在信里已将她要的答案尽数写下，他们素来对求知者抱有耐心。”

　　之前托多米恩转交白之城询问的学术信件，居然真的得到了回应，艾西露一开始都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请您替我向两位老师道谢。”艾西露将信小心收入风衣内侧的口袋，“我会尽快把信转交给索菲亚小姐。”

　　“卡尔那孩子，现在在房间里吗？”伊佐尔德也微笑回应，“我们专程赶来，帮他施加一次更深度的治愈咒。”

　　一直沉默的缪斯盖特终于开口了，“我在白之城特意研究了一段修复咒文，共同编织进治愈咒，能清除他身上残留的伤疤。”

　　艾西露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位冷面女巫一眼，心中不禁感叹，这些看似高高在上的巫师，内心其实也保留了细腻的关照。

　　“请随我来。”

　　首领寝宫的门虚掩着。

　　艾西露轻轻推开，切斯特正弯着腰在床边收拾散落的旧绷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看了一眼艾西露身后的巫师，立刻明白了来意，退后一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来得正好。”切斯特将拆下的绷带丢进废料桶，“大部分夹板已经拆了，右臂的固定还需要再维持一段时间。”

　　卡尔正靠坐在床头，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刚被救回来时好了太多。

　　身上的夹板只剩下右臂还保留，绷带缠绕的部分也只剩下右手和胸膛。

　　他正用左手笨拙地拿着本切斯特借他的草药识别手册，显然刚刚正在用这个打发时间。

　　当他看到走近的两位巫师时，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努力撑着身体坐得更直一些。

　　切斯特与伊佐尔德交换了几句关于伤情的简要沟通，随后帮忙拆掉了卡尔右手的绷带。

　　伊佐尔德走到床边，弯腰查看卡尔的右手。

　　那只手仍然肿着，指节僵硬，皮肤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右手保住了。”伊佐尔德将他的手臂轻轻放回毯子上，“受伤的时间太长了，感染严重。如果再晚几天送来，连我们也救不下来。”

　　卡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在审判所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钳子和骨锯了。说是如果我还不肯在供词上签字，就从手指开始一节一节来。”

　　“再做一次深度的疗愈，你很快就能重新握笔了。”老巫师安慰着他。

　　听到这句话，卡尔眼中闪过了难以掩饰的亮光。

　　对于曾在无数个日夜里痴迷于机械图纸和精细构造的他来说，保住右手，无异于保住了他一半的灵魂。

　　切斯特将卡尔手臂上的废纱布扔进木盆，又将剪刀伸向了卡尔胸口那圈最宽的绷带。

　　卡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左手去遮挡，但在看清周围人的眼神后，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

　　随着麻布衣衫的散开和绷带的层层褪去，卡尔胸膛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烙痕，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左侧胸膛的倒置新神符号，如在胸口嘲笑他的倒吊之人。

　　缪斯盖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是他们惯用的标记，将神的符号翻转过来，意味着彻底否定与永世诅咒。不用担心，我的咒术很精确，能帮你抹除干净。”

　　伊佐尔德示意卡尔躺下，“闭上眼睛，你的身体需要用尽全力来配合愈合，你会陷入一场很长的沉睡。”

　　卡尔撑着身子，正要顺从地躺下去，手指却突然抓紧了身下的羊毛毯。

　　“伊佐尔德先生。”他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伊佐尔德停下手中的动作，示意他继续说。

　　“这个符号。”卡尔抬起左手，指尖悬停在胸口烙印的上方，“请把它留下，让伤痕长好，但不要让它完全消失。”

　　“你疯了吗？”艾西露忍不住先问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审判所给你打上的烙印，是他们用来宣判你是渎神者的标志！为什么要带着耻辱的印记活下去？”

　　“这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缪斯盖特皱起眉头。

　　“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卡尔直视着那位以严苛闻名的女巫，“是在我选择否认神，选择从虚假的王座上走下来时，这个世界给我的回应。”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个倒置的标记。

　　“它刻在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它会永远提醒我，审判所的火焰有多烫，盲目的信仰有多可怕，而在这泥泞与谎言中挣扎的凡人，又是用怎样的代价在寻求真相。”

　　卡尔看向屋内所有人，他的眼里有着艾西露从未目睹的纯粹的觉悟。

　　“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而这个标记，就是那条路的起点。所以，请把它留给我。”

　　缪斯盖特与伊佐尔德对视了一眼，两人已经交换了意见。

　　“如你所愿。”伊佐尔德向缪斯盖特微微点头。

　　卡尔轻轻舒了一口气，顺从地躺了下去，将手臂安放在两侧，闭上了眼睛，轻颤的睫毛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准备开始吧。”缪斯盖特伸出手指，轻点在卡尔胸口，手中的光芒开始转化成柔和的淡绿色。

　　“那么，这里就交给两位大师了。”艾西露识趣地向后退去，“切斯特医生，我们先出去吧。”

　　切斯特将药箱盖好，“有什么需要，我随时在门外侯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艾西露站在走廊里，感觉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既然伤员的问题已经解决，那么现在，是时候去解决另一个问题了。

　　“多米恩……”艾西露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是时候该写五百字检讨了！”

　　艾西露气势汹汹地转身，准备去训练场或者围墙上把某人揪出来算账。

　　然而她刚从楼梯下来，就发现根本不需要去找了。

　　多米恩正靠在指挥所门外的石墙上，无聊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她。

　　“我转了一圈。”多米恩先开了口，“账目看了，训练场看了，地牢也看了，要塞管得挺好。”

　　艾西露等着他继续说，多米恩从墙上直起身，用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你不用当临时指挥官了。”

　　一时间，艾西露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有点复杂。

　　一部分是解脱，总算不用再在每份排队的文件上签她的临时头衔了。

　　另一部分是不甘，她把一个连账本都没有的烂摊子收拾成了能正常运转的行政体系，熬了不知道几个通宵，然后这家伙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不用当了”。

　　“行。”艾西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推开指挥所的门，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档案册，塞进多米恩手里。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将军阁下，这是您离开期间要塞的全部行政记录。之后的事务报表，请务必按我放在桌上的《行政文书统一格式规范》第三章第七条至第十九条的标准进行填写与归档，附件模板在左边抽屉里，相关印戳由军需文书官保管，如有疑问可随时向本人咨询。”

　　艾西露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

　　多米恩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档案册，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是行政指挥官了。”

　　“什么？”

　　多米恩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他把档案册重新塞回她怀里，转身从办公桌上抄起一叠还没来得及批阅的文件，叠在档案册上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迈开步子，绕过还杵在门口的艾西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艾西露站在指挥所门口，抱着那一摞几乎要顶到她下巴的文件，待在原地好一会才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刚刚亲手向对方展示了这套庞大系统的运行难度，并完美地证明了……除了她自己，这个要塞里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接手这个烂摊子。

　　她给自己挖了一个永远也爬不出来的坑。

　　“多米恩！”当艾西露终于丢下文件，抓着指挥所的一根装饰用练习木剑跑出来时。

　　刚刚完成了完美“职权交接”的巫师，早已经跑得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