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401、第六章 临时总指挥 文治时期

　　艾西露现在非常后悔。

　　她不应该在那封求援信上签名。

　　或者说，她应该在签名之前多犹豫几下，认真想一想，多米恩这种把伤员当土豆扔的人，会不会在救完人之后，把剩下的所有事情都甩给她。

　　答案就压在她面前这张被匕首钉在桌面上的小纸条上。

　　连署名都没有，上面是狗爬一样的字迹：「去白之城，授权典礼，归期不定。任命你当临时总指挥。」

　　没有“请”，没有“谢谢”，没有“如果你方便的话”，甚至没有任何关于如何管理这座要塞的交代。

　　她还能感觉得到收到纸条的愤怒感。

　　那天清晨伏尔冈带着多米恩从萨瓦纳镇返回了，伏尔冈还一连打出了好几个饱嗝，之后便盘在山头打起了震山的呼噜。

　　当时艾西露还在首领寝宫里给卡尔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默多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这张纸条，说伊佐尔德在山头上开了道空间裂隙，让所有巫师返回白之城，多米恩临走前让他把这东西转交给她。

　　艾西露盯着那张纸条，足足看了五分钟。

　　等她追出去，空间裂隙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毫无责任感的灰发巫师，直接脚底抹油，拍拍屁股走人了。

　　行，既然接过了指挥权，她就必须全面掌握泡芙甜堡的情况。

　　没有了多米恩，泡芙甜堡竟提前迎来了它的“文治时期”。

　　艾西露上任“临时指挥长”的第一步，就是下达了书面指令，要求要塞内所有管理人员将他们负责的账目和记录统统汇总提交。

　　曾经在帝国战争部摸爬滚打，还在地下区统筹过军火和物资，她很自信能够最快将据点的家底摸个底朝天。

　　东西很快堆满了桌面，但当她翻开第一本账册时，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可能还是太草率了。

　　军需文书官昂首挺胸地站在桌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呈上来的物资清单被装订成厚厚一册，封面精心绘制了剑与翅膀的标志。

　　艾西露看着账本的内容，每个字母被肆意地拉长卷曲，每个词尾都带着波浪线，空白处还画了几个不知所云的藤蔓。

　　在这堆视觉污染中，艾西露勉强辨认出了一行字：“今日缴获：三车晨曦般纯洁的精纯小麦面粉，它们静静地躺在库房阴影中，宛如待嫁的少女……”

　　往下翻了五页，全是关于面粉的描写。

　　没有任何关于这批面粉何时入库、存放在哪个仓库、预计还能支撑多少天的信息。

　　再翻开旁边那份外围情报记录，小皮特的字迹也不遑多让，艾西露从默多克那里听说他们似乎在争夺“花体字艺术家”的称号。

　　小皮特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浮夸文体，将本应简洁的情报写成了一系列标题惊悚的纪实文学。

　　关于外围防线换岗的记录，标题是《暗夜中的守护者——记泡芙甜堡第二哨塔午夜换岗实录》，洋洋洒洒写了四页，连哨兵打了个喷嚏都详细记录在案。

　　而关于帝国军动向的侦查报告，标题是《灰袍之眼：帝国军动向侦查密报（绝密）》，她翻遍全文，能找到的有效信息只有一句：今日敌军无异动。

　　文书官和小皮特站在桌前，互相用不服气的眼神瞪了对方一眼。

　　“这些是什么？”艾西露指了指面前浪费要塞文具储备的东西。

　　“这是属下独创的……”文书官刚开口，就被小皮特抢了先。

　　“他的字没有我的好看。”

　　“胡说！你的字像鸡爪子在地上刨出来的！”

　　“你的字像蚯蚓在泥里打滚！”

　　艾西露把两本“杰作”合上，放在桌角专门堆放不合格文件的位置。

　　她命令面前的两人，从明天起，都来她这里上复式记账法和情报规范写作课。

　　打发了还试图争辩的文书官和小皮特后，艾西露拿起了默多克呈上来的补给申请单。

　　单子上的字迹倒是能看懂，但内容却让艾西露的血压直线上升。

　　这家伙竟然以“安抚新兵”为由，申请将燕麦和土豆库存拨给他去搞什么“发酵实验”。

　　而且，他申请的龙骑兵步枪子弹数量，足够去北境打一场小规模的驯鹿歼灭战。

　　艾西露冷笑了一声，用红笔在申请上画了个叉。

　　她太了解这种小算盘了，所谓的发酵实验不就是酿私酒吗？！

　　她决定一会就去找这位红胡子的同乡好好“叙叙旧”，一定要用最正宗的绯塔林沼泽粗口，好好问候下他的浪费行为。

　　下一个被叫进来的是灰鼠。

　　要塞的技术总管抱着一摞沉甸甸的石板走进来，把石板往桌上一放，双手手指搓来搓去。

　　“临时指挥长大人，这是本人负责的所有设施图纸和机关设计图。”

　　艾西露低头看着那些石板，上面的刻痕弯弯绕绕，既不是统一语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文字，每个符号都像是喝醉了酒的蛇在泥地里爬过的痕迹。

　　只有在每块石板的顶端，灰鼠用歪歪扭扭的统一语标注了标题，比如《要塞西侧第三段围墙内侧排水渠》，又比如《主堡地下一层二号储藏室通风井改造方案》。

　　至于检修记录，灰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碎石子，在桌面上摆了几颗，声称它们的机关状态用石子阵表示，并且洞渠族的记忆力非常好，根本不需要石板档案。

　　艾西露的目光在那些石板和石子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她将石板全部堆到灰鼠脚边，“从今天起，技术部必须每日递交纸质表格与行动日报，文字唯一指定统一语。”

　　灰鼠的护目镜差点从脸上滑下来，他看着艾西露摊在他面前的一叠空白草纸，习惯于摆弄石子的细长手指微微发抖。

　　“这么多纸……我一天都用不完，太浪费了！”

　　艾西露将羽毛笔塞进灰鼠还沾着泥巴的手里，顺手没收了他口袋里的那堆石子。

　　灰鼠捧着那叠比它的头还要高的草纸，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指挥室。

　　至于厨房的流水结账，更是随意得令人发指。

　　今天的记录是洋洋洒洒的长文，墨水字迹精美，皮埃尔声情并茂地论述了为何要在咸肉豆子汤里加入某种南境花瓣以提升灵魂层次。

　　而昨天的记录，只有某位学徒歪歪扭扭的字迹“午餐一顿”，至于午饭是什么，没有任何说明。

　　很显然，这本流水账是谁有空，或者谁刚好路过，就随便写两笔的涂鸦板。

　　艾西露把厨房的流水账合上，开始起草《泡芙甜堡厨房工作管理制度》的草稿。

　　同时，需要给厨房增派一个铁面无私的监督员，每天站在皮埃尔的烤炉旁边，核对每一勺面粉的去向。

　　之后她拿起矿洞地牢的囚犯记录。

　　这份记录倒是不浮夸，简洁得几乎令人感动，因为所有的俘虏都被编入了工作小队负责要塞的维护。

　　上面登记着唯一一个不干活的俘虏：黄油俘虏。

　　记录显示，该俘虏已经在地牢里待了两周，期间多次宣称绝食抗议。

　　报告角落的批注：夜间巡视发现，该俘虏在每天深夜，都会偷偷吃放在铁栏门外的黑麦面包，消耗量：半块。

　　最近一次记录则显示，他因为绝食导致了低烧，正在接受医疗队的治疗。

　　装模作样地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和粮食？

　　艾西露在地牢记录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负资产，必须处理。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更令人头疼的是很多她想要的报表根本没有。

　　负责新兵训练的巴吉没有提供任何资料，因为他托人回复说安排都由他当天口述。

　　没有在编人员名册，没有月度物资消耗统计，没有任何形式的长期规划。

　　桌子上的文件越堆越高，还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请愿书。

　　某个兽巨魔申请将每周的洗澡时间延长到一小时，因为它恋爱了。

　　还有封不知道是谁替一条叫“饼干”的狗写的抗议信，要求重新恢复它出入主堡顶层塔楼的“骑士特权”。

　　艾西露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推到桌角，终于在这堆垃圾山的底部，抽出了份包装精美的羊皮卷文书。

　　这份文书外壳用丝带系着，是昨天黄昏时分，管家埃瓦尔亲自等在要塞门外，号称“代表全镇感激之情”呈递而来的盟约草稿，恳请将军过目。

　　当时多米恩不在，这东西就直接送到了她的桌上。

　　艾西露根本不知道多米恩什么时候还跟镇上谈了盟约。

　　后来她去问了刚刚睡醒的伏尔冈，那头红龙一边剔着牙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这是多米恩答应镇长的，叫什么“可持续食用”的约定。

　　她展开那份装帧精美的羊皮纸，阅读了条款后，表情越来越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