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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第五章 这里是哪 是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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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感觉自己正站在火刑柱上。
松油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脚下的柴堆正在燃烧,火舌舔过他的赤足,顺着小腿往上攀爬。
他想动,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向上蔓延。
皮肤在高温下开始皲裂,灼痛从全身涌来,痛得他想要尖叫。
忽然,头顶的黑暗被撕开了。
红色的鳞片,金色的瞳孔,张开的巨口从天而降,是能喷吐烈焰的龙。
原来这就是结束,他等待喉咙被咬碎,等待火焰将他彻底吞噬。
但龙没有喷火,它低下头,让他看见那双角之间站着的人影。
灰发在风中纹丝不动,剑刃上倒映着火光。
是幻觉,临死前的大脑总是会制造一些毫无意义的画面。
他曾经在书里读到过,失血过多的人会产生谵妄,会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卡尔感到自己漂浮了起来,火刑柱在身下越来越小,人群的脸孔变成了模糊的黑点,圣咏大教堂的尖顶从他的视野边缘滑过,风在耳边响起。
他的灵魂大概正在脱离那具残破的躯壳,朝着那片他向往已久的深邃星空缓缓漂浮。
然后灵魂被狠狠踩了一脚。
卡尔感觉身体砸向了地面,他听到了咔嚓声,但痛觉晚了一会才追上他。
当它终于抵达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弹了起来,喉咙里爆发出这辈子最不体面的惨叫。
他又被拖回了审判所的刑台,这是卡尔混乱意识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拷问官正在给他动刑,正在用刑具把他的胳膊从关节窝里拧出来。
卡尔拼命想要睁开眼睛,想要辨认施刑者的面孔。
模糊的视线里,灰发的身影正俯下身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是多米恩。
不,是多米恩的脸覆盖在拷问官的脸上。
卡尔开始分不清眼前的面孔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他在审判所的地下室里待了多少天?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罗格斯主教每天都会来,拿着那本他闭着眼睛也能背诵的教典,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然后命令拷问官动手。
那些日子,他已经习惯在意识模糊时将行刑官的面孔与记忆中的人混淆。
有时是盖斯利,有时是叔叔,有时候甚至是父亲。
现在这张脸变成了多米恩。
一只脚踩中了他的胸膛,但他连本能瑟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次卡尔没有叫出声,他直接昏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断片前的最后一秒,他想,原来自己还没死,但有人正在帮火刑台完成没做完的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
卡尔终于又从黑暗中恢复了意识,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高烧退去后的余汗冷冷地黏在皮肤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整个人彻底虚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擦拭他的手臂。
毛巾拧干水分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还有水珠滴落盆中的轻响。
卡尔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眼皮撑开了一道缝隙。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暗沉的橙黄色。
目光越过油灯微弱的光晕,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一扇石窗。
窗外是一片漆黑,没有熟悉的高耸建筑,只有深不见底的早春夜空。
看来,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夜晚里醒来了。
卡尔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夹板和绷带固定着,连稍微翻个身都困难。
这是地牢吗?还是某个秘密的审讯室?
红发的女青年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从水盆里拧起另一条热毛巾。
她的动作很轻,将毛巾展开后敷在他的前臂上,手指小心地避开了绷带缠绕的位置。
卡尔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是在倾盆大雨的黑夜里?还是虚伪疲惫的成年礼上?
但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池水,怎么捞也捞不上来。
卡尔张开嘴,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字:“你……”
话音未落,撕裂的疼痛就从气管冒出,他控制不住地咳嗽,每一咳都牵动着胸口的烙伤,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别乱动。”女青年立刻放下毛巾,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帮他侧过头不至于被呛到,“你喉咙受了伤,先别急着说话。”
等卡尔的咳嗽平息下来,她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粥。
“皮埃尔专门给你熬的娟西香草奶粥,还非说什么要亲自献给你,被我拒绝了。”
她把碗沿凑近卡尔的唇边,用木勺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
“先润润喉咙,补充点体力,你已经昏睡了好几天了。”
粥很稠,奶味浓郁,香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然没有刺痛。
他咽下第一口,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但只喝了几勺,胃就开始隐隐抗议,他只能偏过头,示意暂时够了。
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他微微喘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端着碗的女人脸上。
“我……认识……你吗?”
女青年放下粥碗,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艾西露,我叫艾西露·阿什芙德。我一直都认识你,卡尔·圣克莱帝。”
她站在床的左边,所以伸出了左手,掌心向上,是一个友好的示意。
她居然没有称呼他“教圣陛下”,她只是叫了他的全名,就像在称呼一个普通的人类同伴。
卡尔心里暖了几分,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回握,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指全都被绷带裹住,根本没法完成握手的动作。
艾西露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抱歉,职业习惯。”
卡尔放下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嘴角动了动,回应了个虚弱的笑容:“初……次见面,艾西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干瘦老头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草药走了进来,他看到卡尔睁着眼睛,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醒了,幸好有那几位老巫师帮忙,不然连你的性命都要在我手中流失了。”
卡尔看着那张脸,一时间以为自己的高烧还没退。
“切斯特……先生?”卡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究竟被带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少说话,先躺着休息。”切斯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卡尔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退了大半,但还得再喝两副药。现在什么都别想,等体力恢复了再说。”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红发壮汉,满脸乱蓬蓬的胡子,手里还拎着把擦得锃亮的重型猎枪。
他一进门就盯上了床上的卡尔,眼睛瞪得老大。
“你小子真是命大啊。”默多克砸了咂嘴,伸手自来熟地拍了拍卡尔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头,
“之前在森林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连兔子都杀不好的小鬼,谁能想到你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全帝国天天挂在嘴边的教圣!”
“默多克?”卡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他曾经在逃亡路上偶遇的人,这些毫不相干的平民、非人种、猎人,此刻居然全部聚集在同一个房间里?
“是我,这几天都是我在门口轮班守着呢。将军不在,我们得自己维护秩序。”默多克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去掏口袋里的酒壶。
将军?卡尔迟缓地运转着大脑,才将这个称呼与记忆中那个灰发的身影对上号。
他转了转脖子,环顾了一圈这个被油灯和药罐填满的房间,终于艰难地开口问了从一开始就悬在他心底的问题。
“多米恩……他在这里吗?”他害怕这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艾西露正把用过的绷带收进木盆里,听到这个问题,她的眉毛忍不住抖了抖,然后继续卷着绷带,
“不用担心,我已经禁止他踏进这个房间了。如果你恢复了体力想找他决斗,我可以在旁边给你助威。”
卡尔愣愣地看着她,不太明白这个禁止令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为什么要找多米恩决斗?
“他跟着他的老师们回白之城了,说是要参加什么授权典礼,这几天都不会在要塞。”
切斯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几味新捣好的草药敷在卡尔的胸口,重新缠上绷带。
白之城?要塞?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窗外突然灌进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卡尔下意识地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真的要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了。
在窗户外面,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中,不知何时,贴着一枚圆盾大小的发光金色竖瞳,正在往里窥视。
“这个圣克莱帝终于醒了?真能睡,亏我还专门给他留了根烤羊腿,可惜放不了太久,已经被我吃了。”
轰隆隆的声音让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一个小药罐直接被震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艾西露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伏尔冈小声点,他才刚醒,你不要吓到他!”
艾西露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顺便捡起了地上摔碎的药罐碎片。
伏尔冈贴着窗缝又嘟囔了几句,大概是抱怨人类太娇气之类的话,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脑袋。
窗外的金光渐渐远去,伴随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向西侧的山头移动。
卡尔怔怔地看着那片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比火刑还要猛烈的颠覆。
还没等卡尔合上嘴巴,房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金发的少女端着水盆,脚步轻盈地走进了房间。
她穿着身平民的布裙,但那头纯正的金发和端庄的姿态,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小姐。
她一进门,视线像是带有黏性一样,在卡尔的脸庞和艾西露还在收拾碎片的背影间,疯狂来回游移。
那双眼眸里浮现出某种卡尔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碍于礼节不敢说出口。
她轻轻咬着下唇,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卡尔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要躲避让他背后发毛的注视。
“薇奥莱特,水盆放下就好,赶紧回去吧。”艾西露站起身发现了她,“医生说了,他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太吵闹。”
薇奥莱特乖巧地应了一声,将水盆放在床边的木凳上。
然后她转向卡尔,双手交叠在腹前,膝盖微弯,行了个标准的贵族提裙礼。
“欢迎来到泡芙甜堡,圣座陛下。”
行礼完毕后,她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放慢了脚步,回头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才满脸通红地快步出了门。
门在少女身后轻轻合上了,但卡尔分明听到,那脚步声只是在门外绕了一圈,又蹑手蹑脚地折了回来。
他把困惑的目光投向艾西露。
艾西露一手拿着刚捡起来的药罐碎片,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看起来像是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最终,她只是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把那堆碎瓷片扔进了角落的木桶里,苦涩地笑了笑。
“是的,我们现在在泡芙甜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