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第一百零四章 净化之火 汇合的终点 ...
-
垂直的松木矗立在广场中央，其下是柴火堆成的高台。
松油的气息从木桩的纹理中渗出，那是昨日便已浇透的引燃之物。
圣廷用三天时间搭起了这座表演台，为了献给今日的盛大戏剧。
盘旋空中的乌鸦落在松木顶端，低头在木头上磨了磨嘴。
那上面遍布斑驳的黑色烟灰，在乌鸦脚下被磨出浅淡的木色划痕。
人们的愤怒声由远及近，乌鸦惊叫一声，振翅而起。
它飞过中央街道上空时，圣殿卫队的骑兵队列正从它身下经过，游行队伍已经来到了高台边。
“将他身上的魔鬼祛除！”
人们怜悯他，又痛恨他。可怜的教圣无法摆脱身上的魔鬼，只能同它一起烟消云散。
他们在哭诉，在哀叹，乞求之声不断，不断向他们的神请求着救赎。
士兵将受刑之人拖上高台，绳索捆缚在他瘦弱的身躯上。
荆棘编织的冠冕置于金发之间，只是那粗哑的发丝不再有往昔的光彩。
发缕被风吹得凌乱，时而露出环绕在荆棘周围的黯淡锈褐色。
低垂的领口附近隐约可见烫出的烙痕，破碎麻衣外裸露的苍白皮肤交叠着红色的疤痕，赤裸的脚踝沾染红黑色的污渍。
他只低着头，身体无力地倚着绳索。不，也许并未醒来。
“听信邪魔之言的堕落者，他可怜的灵魂只能在这净化一切的烈焰中安息！”
罗格斯主教站在距离火刑柱不远的宣判台上，手里高高举起了文书卷，那上面赫然按着枚红色血手印。
“这！便是伪教圣亲自按下的忏悔书！他已在真神的威压下低头，承认自己那日的恶毒言论，皆是受了深渊魔鬼的蛊惑！”
坐在附近看台上的盖斯利扶着拐杖，阴鸷的目光扫射着绑在柱上的囚徒。
随着罗格斯主教的示意，围绕在火刑台下方的一众白袍使徒纷纷手捧经卷，闭上双眼，吟唱起净化之词。
“慈悲真神啊……”
“若这跌碎香柏木冠冕的传信人，尚存半片未被玷污的肺叶……”
“求祢以炼银之火焚尽他灵中的沉渣……”
“直到他的肋骨重新透出初熟无花果的芬芳……”
罗格斯主教从辅祭手中接过燃烧的火把，转身向盖斯利行礼。
盖斯利微微点头。主教将火把举至胸前，迈步走向柴堆。
于是火焰将焚净那迷途者的灵魂。
于是那龙，如真正的行刑官般，降下神罚。
燃烧着的暗红色阴影，从东方天际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红色荆棘之身的庞然大物轰然降落于中央广场的大地上。
它张开的翼膜遮罩了衍射而下的阳光，钢针般的指尖在石制地板上划下沉闷的咯吱声。
龙张开鳞片攀附的巨嘴，吐出了割裂耳朵的龙鸣之声，那是远古执政者的肃静哨声，将所有的恐惧带回祂的臣民。
无数条裂缝以它的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前排的士兵被气浪掀翻，长戟脱手飞出，叮当砸在石板地上。
那些刚刚还在祈求神明降下烈火的臣民们，此刻终于见到了什么是能将一切焚为灰烬的“火刑”。
跪地祈祷的信徒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推搡着向四面逃散，踩倒了身后的香炉架，圣油泼在石板上，浸入裂缝中。
龙向前一步，缓缓弯下了脖颈。
在那遍布红色锐刃的高悬头颅之上，站着灰色斗篷的人影。
终于赶上了。
多米恩俯视着下方堆满柴薪的高台，火还没有燃起来。
他在心里把伏尔冈骂了一百遍。
昨晚这头龙终于降落在了泡芙甜堡，但它落地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牛。
要塞被封锁的情况下，去哪里找一百头牛给它？
更烦的是，当它听说要去救一个圣克莱帝时，反而闹起了脾气，说什么“被你骗了烤全牛就算了，还要去救之前使唤了老子好几百年的骗子家族”。
多米恩好说歹说，用“你救的那个圣克莱帝不一样”和“战后两百头烤全牛”的双重承诺，才让伏尔冈重新起飞，差点就要错过时间。
伏尔冈为了弥补迟到问题，破天荒允许他站在头顶上。
下面的士兵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开火！”军官拔出指挥刀。
基石枪的蓝白色光束从广场四周向中央倾泻。
伏尔冈甚至懒得躲闪，光束打在它的鳞片上，溅起几星微不足道的白烟，连痕迹都留不下。
“优先处决伪教圣！”盖斯利站起身，敲打着拐杖，“把最新改良的反基石防空列阵推出来！”
“反基石武器！把‘猎神者’拖出来！”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帝国军早就料到龙可能来袭。盖斯利在火刑场周围布置的兵力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几台重型弩机被推上前排，弩臂上镶嵌的反基石晶体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但在猎神者被绞上弓弦之前，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盖斯利·凡登！”
亚当斯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脱下了斗篷，露出那张与旧皇血脉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左肩还略微僵硬，右手却稳稳地举着一把解放者手枪。
“我以康斯坦提乌斯皇室正统继承人之名，向你发起指控！”他的声音穿越枪声与尖叫，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是个篡位的阴谋家！你屠戮皇室和学会，窃取了属于所有人的国家！帕夏尔宫殿的爆炸，是你亲手策划的清洗！今天，就是终结暴政的时刻！”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原本四散逃窜的信徒们，此刻已经完全不知所措。
“帝国军的士兵们！你们效忠的是帝国，不是一条窃国的老龙！”亚当斯举枪朝天鸣响，“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
就在这宣言炸开的瞬间，潜伏在人群中的解缚民队员们同时掀开了伪装。
他们从怀中抽出左轮手枪和解放者手枪，向广场四周的帝国士兵开火。
枪声在人群中炸响，已经混乱的信徒们发出更尖锐的哭嚎，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盖斯利从看台上站了起来。他的脸阴沉如铁，拐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他身后的夜枭特工们已经拔出了配枪。
多米恩从伏尔冈低垂的头颅跃下。他的靴子落在石板地上，长剑已经出鞘。
“伏尔冈，掩护人群。”
“你让我掩护虫子？”红龙不满地喷出一股黑烟，但还是展开双翼，用庞大的身躯将正在交火的主战场与四散奔逃的平民隔开。
多米恩提着剑，穿过混战的人群，走向那座高台。
罗格斯主教早就扔掉了火把，混进了逃跑的人群堆中。
火把滚落在柴堆边缘，引燃了几根细枝，小小的火苗正在向柴堆深处蔓延。
哀嚎，鸣响，颤动……声音冲击着耳膜。
心脏艰难跳动着将血液泵进干涸的头脑，太阳穴如有钻凿随脉搏锤动。
在黑暗中疼痛包裹着一切，他分不清全身何处传来钝痛，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连四肢关节都已脱臼。
颤抖的睫毛终于缓缓抬起，光线刺目，不似那墙壁跳跃影子的暗沉房间。
脚下是堆叠的柴枝，遍布伤口的脚已经不知是何触感，他闻到了空气燃烧的味道，热浪在他脸颊拍打。
原来如此，他已在那火刑架之上。
人类终究不能接受为自己所爱，他想。
他张口，撕裂的疼痛自喉尖涌来，昂起头颅，他不会停止向众人继续布道。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正立于他对面，他失焦的瞳孔终于从那人依稀的轮廓中看出来了。
他看到多米恩迎面走来，拔出了他的剑，剑身翻转向上，冷刃如切割天空的闪电。
啊……多米恩，你是否已有救赎之道呢？卡尔想。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咔嚓，断掉绳索散落于柴堆上。
失去支撑的卡尔一歪，倒进了多米恩拿着剑的臂弯，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多米恩伸出另一只手，取下了罪人头顶的荆棘冠，将那污蔑之物掷向混乱的人群。
伏尔冈低下了头颅：“圣克莱帝，可以登上我的头顶。”
多米恩用双臂将卡尔托起，将他放在红龙双角的凹陷处，卡尔的身体软软地伏在温热的鳞片上，金发垂下来，混进了红色鳞片的纹路里。
多米恩抓住伏尔冈脸上的棘刺，一跃而上，重新站在了龙头的顶端。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沾着从卡尔身上蹭下来的血迹。
就在伏尔冈准备振翅起飞的瞬间，一道身影从人群中逆行而出。
“等一下！带上我！”
艾西露头顶的帽子已经在混战中扔掉了，燃烧玫瑰般的齐耳短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她狂奔着，借着高台边缘的栏杆用力一蹬，直接蹦上了红龙站在地上的后爪。
她用双手抠住了鳞片之间的缝隙，短靴在龙皮上蹬了两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突然被人从后面当成了梯子爬，伏尔冈恼怒地低下头，看着像跳蚤一样挂在它脚脖子上的红发女人，喷出了一口夹杂着高温火星的白气。
“保护她。”多米恩用剑柄敲了一下龙角，“她是我们的盟友。”
金黄竖瞳不满地向上翻了翻，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嘟囔。
巨龙头部优雅扭向右边，它前身低伏，红帆般的翅膀高高昂起。
伴随着呼啸的振翅之声，狂风卷过广场，将还没熄灭的柴堆吹得火星四溅，离龙最近的士兵被卷倒在地。
庞大的躯体腾空而起。它掠过搭起的看台，掠过圣咏大教堂的尖顶，掠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刑柴堆。
巨龙的鞭尾掷出裂空之声。
嗙！
将身下高立的火刑台化为齑粉。
作者有话说
第39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净化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