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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第一百章 信仰宣言 睁开你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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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瞻沐恩典礼的晨钟敲响时,虔信者广场已经站不下人了。
从圣城城墙根到圣咏大教堂正门,黑压压的人头填满了每一寸石板地。
最早的一批信徒在一个月前就出发,赶着驴车、推着独轮手推车,带着干粮和睡觉用的草席,在广场外围的街巷里打了地铺。
昨夜又有一批从北境方向来的朝圣者涌入,圣城临时加开了西侧城门,治安署的骑警整夜没有下马,用警棍和哨子在人群中挤出一条条狭窄的通道。
那些通道在天亮后又被填平了。
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围栏被挤得向内倾斜,负责维持秩序的圣殿卫队士兵手挽手站成人墙。
有人在凌晨就爬上广场边缘的矮屋顶,骑警策马过去把他们赶下来,但等马一转身,他们又爬了上去。
商贩们则在广场外围支起了临时摊位,卖圣油、卖圣像、卖据说被教圣摸过的念珠。
几个从南方来的农夫蹲在墙根下,把怀里的麦穗抱得紧紧的,麦穗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那是他们准备在典礼流程上领受教宗赐福的供品。
钟声停歇后,圣咏大教堂正门缓缓打开。
圣殿卫队开道,两列身着银甲的长戟兵踏着整齐步伐从门洞中涌出,在祭坛台阶前分列两侧。
戟柄顿地之后,人群的喧哗一层层压低下去。
前排的人最先看到,后排的人踮起脚尖,远处的人推着前面人的后背,整个广场渐渐陷入了沉寂。
教圣从正门走了出来。
身着华丽教服的教圣在圣殿卫队的簇拥下走上了高台。
他今天穿着那件最隆重的法衣,白底金纹的主教袍外罩着镶满宝石的紫色大圆氅,三重冠冕压在他的金发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手持黄金权杖,每走一步,权杖底端的金属环就会在石阶上轻轻叩响。
广场上的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比画像上年轻,比人们想象中的圣者更苍白,颧骨微微凸出,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着权杖的手也没有发抖。
枢机主教埃夫拉姆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烫金的典礼程序卷轴,朗声宣布典礼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被圣咏大教堂钟楼上的基石扩音器放大,传遍了广场每个角落。
信徒们纷纷低头,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祷文,有人将手中的麦穗举过头顶,等待教圣降下祝福。
主事枢机的开场祷词终于念完了。他合上圣典,退后一步,将祭坛中央的位置让给了教圣。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按照流程,教圣现在应该举起权杖,用标准的赐福手势向四方画下新神的符号,然后开始念标准的演讲稿。
卡尔向前走去,丢掉权杖,抬起了双手。
三重冠从头顶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响。冠沿最大的一颗蓝宝石崩飞出去,弹了两下,停在枢机主教的脚边。
广场上的欢呼戛然而止。
卡尔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他提着法衣的下摆,从祭坛台阶上快步走下,一直走到离信徒最近的位置。
辅祭们愣住了。埃夫拉姆枢机的嘴张到一半,举着典礼卷轴的手悬在半空中。
台下的信徒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排的人仍然踮着脚尖,等着教圣开始赐福仪式。
“人类不应伫立于万物之上!”
台下的民众发出了抽气声,跪在地上的人迷茫地抬起头,举着麦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人类至上,是帝国建立的基石,是新人类教的铁律,而现在,这位他们刚刚还在膜拜的圣者,却亲口将这句箴言砸了个粉碎?
“教圣陛下!”主事枢机失声喊道,他伸手去抓卡尔的袍袖。
卡尔甩开了他的手,把身体探出了栏杆外,他的金发没有冠冕的束缚,在阳光下泼洒开来,那些凌乱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像是疯子。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人,并非宇宙的中心!我们不过是这片大地上的生灵,我们不比任何种族高贵,也不比任何生命优越!”
“你们所信仰的不过是强加给你们的!”卡尔一手指着身后的圣弥堂大门,一手指着天空,“那根本不是神!我所信仰的,乃应当仅仅为人自己!”
“看看你们手里的东西!”卡尔的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的农夫和手工业者,
“你们用血汗换来的粮食,被他们以圣战的名义无情掠夺!穷人被抽干了骨血,在饥饿中死去;而那些躲在华丽屏风后的贵族,却拿着你们的血汗钱万世流传,夜夜笙歌!”
人群的骚动变成了惊叫,前排有人开始后退,撞在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身上,挤倒了一片。
埃夫拉姆枢机的脸白得像圣坛上的大理石,他对站在祭坛两侧的近卫军打手势,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抓住他!”主事枢机终于反应过来,对着圣殿卫队嘶吼着下令。
圣殿卫队的士兵冲向卡尔。
但在他们赶到之前,人群中突然站起十几个平民打扮的人。
他们从怀里抽出短刀,迅速在卡尔面前结成了一道防线。
“为了卫队长大人!为黄金之血的荣耀!”
他们是莱昂诺尔带来接应卡尔撤退的精锐,在那晚突袭失败后,他们失去了指挥官。
但他们没有离开圣城,因为新教圣宣布要追封莱昂诺尔为圣徒的消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卡尔是圣克莱帝重要的血脉,而他正在为他们的指挥官正名。
今天他们伪装成信徒混进了典礼,现在,他们用身体挡住了冲向卡尔的士兵。
一时间,神圣的祭台洒满了血泊,打斗声与惨叫声,交织成了一首地狱的赞美诗。
“不要停!”卡尔看着自己脚下为了保护他而泼洒鲜血的死士,他的眼眶赤红,借着死士们为他争取来的几分钟,向着整个世界继续嘶吼,
“如果那所谓的神本来就是用来镇压你们的工具呢?!如果神从来没有给过你们施舍,连那些救赎也是他们在你们身上刻下的伤痕呢!”
他指着台下,手指扫过那些捧着麦穗的手。
“如果你们还有自己的意志,如果你们还有哪怕一丝身为人的尊严,你们就不该被如此像牲畜一样对待!
相信人生来自由,不要相信那些生来就判定阶级的秩序!看看那些告诉你们弱者就该被掠夺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寄生虫!”
广场炸开了。
不少人开始尖叫,农夫把麦穗扔在地上转身就跑,有人在人潮中被挤倒,不明真相的外围人群还在拼命往祭坛方向挤,嘴里喊着“让我看看”或者“让我过去”。
挤在祭坛附近的人们看着高台上胡言乱语的教圣,又看着台阶上那些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护卫。
“跑啊,神明要发怒了!”
“他是疯子,他要连累我们!”
人群互相推搡践踏着,朝着广场的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孩童的哭喊、妇女的尖叫、被踩倒在地的商贩绝望的求救声,将信徒的广场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但有人依旧停在原地。
“人类至上!”
被踩得满脸是泥的农夫脸孔扭曲着,指着卡尔发出破音的咒骂,“亵渎之人!你是要遭天谴的!”
“你是邪灵!你根本不是圣者,你这披着教圣皮的魔鬼!你在蛊惑人类,烧死他!把他烧死!”
狂信徒们的咒骂声逐渐汇聚成了比刚才朝圣还要可怕的声浪。
他们向高台的方向拥挤,有些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要在那些士兵抓住卡尔之前,将他撕成碎片。
一些人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石头、木雕的圣徽,甚至是靴子,疯狂地朝着高台上方掷去。
卡尔没有躲避那些飞来的石块。
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额角,鲜血瞬间崩裂,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胸口上。
但他没有退后半步。
卡尔站在高台的边缘,缓缓张开了双臂。
他孤独地站在风暴的中心,在狂舞的血肉与谎言中,坦然接受着整个世界的冲撞。
莱昂诺尔留下的残部纵然骁勇,但在源源不断的帝国正规军和圣殿卫队的夹击下,终究是强弩之末。
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在阶梯上响起,最后几名死士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通往教圣的最后一层阻碍被肃清了。
“不可听信魔鬼的言语!”
埃夫拉姆枢机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高举手中的教本,紫色的披肩在风中鼓胀如盛放的幕布,黄金执杖顶端的铃铛晃得叮当响。
“这是盗取信徒口舌的邪灵!”埃夫拉姆枢机对着扩音器,声音通过钟楼顶端的喇叭放到最大,压过了所有喧哗,
“深渊里的恶魔嫉妒我们圣者的纯洁,附上了他的身躯!不要听信那些蛊惑心智的谵妄!”
“退散吧,迷途的羔羊们!”枢机将圣典高高举过头顶,“捂住你们的耳朵,为我们的真神献上最纯粹的忠诚!神恩不容亵渎!”
卡尔紧紧抓住栏杆的最边缘,脚几乎要探出到高台外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还在喊,
“信任人类,探求自己!如果所谓的神灵不存在,如果所有神谕皆是人借其口而言,那便不是神的意志,而是人的意志!你们有自己的意志,你们不该被如此对待!看看你们自己!”
他用力扯了一把胸前华丽的金线刺绣,将领口撕开了道裂缝,
“盲目愚信之下,你们所跪拜的,并非真神的代行者!此位可怜人,仅仅是人类的囚徒罢了!”
士兵们终于冲上了祭坛,他们从两侧包抄,将卡尔夹在中间。
几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栏杆边缘向后拖。
但卡尔根本没有反抗,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苍白的天空,望着那些高耸的钟楼尖顶,望着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再看到他的信徒们。
“你们的神不存在!”他的喉咙已经撕裂,每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睁开你们的眼睛!”
“让他住嘴。”坐在观礼台上的盖斯利站起身,咬牙切齿,只是在小声给他身边的侍从下命令。
但站在他身旁的侍从官惊恐地发现,统领大人那双一向稳如磐石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侍从低头领命,他奔向高台,手里捏着一团象牙白般的绸布。
在高高祭坛之后,士兵们正把卡尔拽向圣弥堂的主殿,一些士兵试图扼住高呼之人的喉咙,但这个哪怕被指为魔鬼附身的人,身上穿的也是真真切切的教圣法衣。在没有正式的剥夺教籍命令之前,没有士兵敢担起罪责。
所以在教圣被放开喉咙,剧烈咳喘获得空气后,魔鬼之言又从口中溢出,在绸布最终塞满他的口腔之前,他一刻也没停止言语。
教圣的双脚一直在地上蹬踹,试图在祭坛外停留更长的时间,围住他的士兵们又走上来一个,掀起了他的双脚,然后他便如被士兵高高架起的十字架。
被他的信徒们送入了忠诚的圣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