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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第九十一章 持剑之人 传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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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的手还按在叔叔的胸口上。
血已经不流了,从他指缝间涌出的温热,在档案厅的地板上慢慢变凉,凝结成暗红色的绸缎。
莱昂诺尔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最后定格的,是卡尔凑近他时那张沾了血的脸。
卡尔帮他合上了眼睛,感到手心触感已经逐渐冰凉。
“逃走。”这是卡尔脑海里本能盘旋的第一个念头。
档案厅的密道入口就在几米之外,那条路他走过,知道它能通向圣城之外的采石场,知道只要他站起身,推开那扇木门,他曾经放弃过的自由就还在。
可是他的手没有从叔叔的脸上移开。
如果他逃走,近卫军会怎么处置这具尸体?
叔叔的铠甲会被扒下来作为战利品,他的尸体会被倒吊在虔信者广场的旗杆上,像被猎杀的野兽一样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们会说他是叛贼,是圣克莱帝的耻辱,是企图劫持教圣的疯子。
卡尔早就决定不再逃跑了,他在写下那份演讲稿的第一行时,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既然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在他心中敲响,他又有什么理由,为了多苟活几天,而去让这个为他而死的亲人承受奇耻大辱?
他只是没想到,叔叔会用这种方式,用临终的话语,替他斩断了最后一道枷锁。
卡尔当然要留下来,他要直接在圣瞻沐恩典礼上,当着十万人的面发表演讲。
他不需要再循序渐进地修改什么陈词滥调了,他要用尽这具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音量,把他的话语传递出去。
他会在那座高高的祭坛上,直到盖斯利的子弹射穿他的胸膛,直到他失去最后的一丝意识,他也绝不会停止他的演讲!
他已不再畏惧死亡,所以也不需要再去考虑盖斯利会如何处置他。
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决定。
卡尔慢慢直起身,他松开按在莱昂诺尔胸口的手,掌心的血已经半干,黏腻地拉扯着他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叔叔鲜血的手,然后抬起手,将掌心的血抹在自己脸上。
正在凝固的血,混着他自己已经干涸的泪痕,把他的脸涂抹得如同刚从屠杀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
卡尔弯腰,捡起了莱昂诺尔掉落在身边的长剑。
剑很沉,他需要两只手才能把它举起来,剑刃上还残留着近卫军的血,剑柄被握得温热,上面刻着圣克莱帝家族的银链纹章。
他用袖口擦去剑身上的血迹,才将剑举在身前。
档案厅的入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十几名近卫军端着枪和佩刀,如狼群般涌进了这片血肉狼藉的室内。
在他们面前,教圣跪坐在血泊中,法衣的袖口和前襟被染成了深红,脸上满是半干的血痕。
他怀里躺着莱昂诺尔的尸体,将死者的头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拄着滴血的长剑支撑在地上。
“保护教圣陛下!拿下叛军首领的尸首!”队长厉声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配枪,带头朝卡尔的方向冲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莱昂诺尔是挟持教圣的叛徒,只要抢下教圣,把这具尸体拖出去邀功,就是今晚最大的战果。
“退下!”教圣抬起了头,厉声呵斥。
“教圣陛下。”近卫军队长压低了枪口,但仍然没有放下武器,“莱昂诺尔·圣克莱帝公然袭击教圣宫,杀害圣殿护卫,劫持陛下,应当……”
“莱昂诺尔·圣克莱帝卫队长,”卡尔打断了他,将剑尖向上抬起,让烛火在剑刃上淬出一道冷光,
“今夜得知教圣宫遭遇不明武装袭击,率部前来护卫。他在圣咏大教堂中殿与刺客交战时身中数弹,为保护教圣,壮烈殉职。”
卡尔的谎言说得是如此地理直气壮,如此地顺理成章,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为了真神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是圣廷最忠诚的剑与盾。”
近卫军队长手中的枪垂下了。
他们接到的明明是统领府“清剿叛变的莱昂诺尔”的隐秘指令,怎么到了教圣口中,叛变成了惊心动魄的遭遇刺客,而盖斯利的死敌反倒成了需要被供奉的功臣?
“可是……陛下,统领大人那边……”近卫军队长硬着头皮,试图搬出盖斯利来压阵。
“我让你们退下!你聋了吗?!”卡尔厉声打断了他。
卡尔将长剑横放在莱昂诺尔的胸口,站起身,将手按在自己沾满血迹的法衣上,向着近卫军走去。
“以真神在地上的唯一代行者,帝国教圣之名!我在此宣判,莱昂诺尔·圣克莱帝为护卫圣座而殉道!现在我命令你们,将他的遗体抬到圣坛前安置。”
卡尔又向前迈了一步,他脸上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显得格外惊悚,眼眸之中没有任何温度。
“我要立刻敲响圣城的大钟!我要召集所有枢机进行圣徒追认仪式!你们敢违逆真神的旨意吗?”
近卫军队长无法在教圣面前反驳教圣。
无论盖斯利给他下达过怎样的命令,只要教圣坚持这个说法,他就没有资格当场翻案。
那是神权与军权之间微妙的边界线,他一个小小的近卫军队长,踩不起这根线。
近卫军队长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他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收起枪,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弯下腰,从血泊中托起莱昂诺尔的遗体,朝着大教堂的中殿缓缓移动。
卡尔跟在抬尸体的士兵后面,抱起了沉重的长剑,穿过档案厅的甬道,走上通往圣咏大教堂中殿的石阶。
他的法衣下摆拖在地上,吸饱了血水,在每一级台阶上留下暗红的印迹。
“啧啧啧,还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出好戏啊。”
荒愚之神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祂走在卡尔身边,步伐轻快,摩擦着手指的戒指,在黑暗中嘎吱作响。
“明明他来救你,是想让你活下去。”祂飘到卡尔身后,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倒是自己又跑回了死地,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是不是太残忍了?”
卡尔这次也不作回答,他用法衣的袖口擦尽了手上的血,但那血迹已经渗进了指纹的纹路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不擦了,挺直背,跟着抬遗体的士兵,继续向前走去。
士兵们将莱昂诺尔的尸体抬到了圣坛前。
染血的铠甲仍然留在原主人身上,卷刃的长剑被卡尔亲手放回他的胸口,双手交叠在剑柄上,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祷告。
卡尔让人点亮圣坛周围所有的蜡烛。
烛光在穹顶下汇聚成一片金色的海,将莱昂诺尔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映得柔和了些。
他躺在那里的样子比生前安详得多,眉心的皱纹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卡尔大概是第一次在叔叔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坐在圣坛旁的石阶上,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在档案厅里流干了。
他对着近卫军队长下达命令,“去通知统领府,在枢机团和统领府给出正式的说法之前,在忠臣得到应有的名分之前,我拒绝回到教圣宫。”
教圣闭上了双眼,就像尊浴血的冰雕,定格在了这座满地狼藉的神圣殿堂中央。
近卫军队长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对手下吩咐了教圣的要求。
消息通过近卫军的快马,在夜色中迅速传遍了整个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