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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第九十章 雄狮之末 最后的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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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被最后一次撞击轰然洞开。
木屑纷飞中,卡尔看见荒愚之神凑近他的耳畔,闪烁的双眸里混进了近乎怜悯的光。
“你知道悲剧往往需要什么吗?”
卡尔无法回答。
荒愚之神直起身,看着那漫天飞扬的尘土与即将涌入的刀光,嘻嘻地笑了起来:“需要美好。”
祂的身影骤然消散,困住卡尔的力量也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尔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向前方。
他伸手抓住了书桌上的银质烛台,滚烫的烛泪溅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卡尔双手握着烛台,将它像剑一样举在胸前,挡在自己和那扇破开的门之间。
是盖斯利的暗杀小队?是那些戴着半脸面具的夜枭?还是来执行处决的狂热护卫?
几名浑身是血的士兵从门洞的烟尘中涌了进来。
他们穿着暗色的皮甲,身上没看到任何标志,手中的长剑与匕首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鲜血。
冲进来的士兵们没有将剑立刻对准他,士兵们分列两侧,让出中间一条通道,然后整齐地单膝跪地。
另一个身影从他们簇拥中走出来,那人手中提着滴血的长剑,身上的铠甲布满砍痕,肩甲缺了一块,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里衣。
他的腿似乎有旧伤,走路时微微跛行,他径直走到卡尔面前,单膝跪地,将长剑横在膝上,低下了头。
“教圣陛下。”
卡尔手中的烛台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跪地者的膝边。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进来的人会是他。
这个称呼他为陛下的男人,是他的叔叔,他的教父。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带着一身的血污,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跪在自己这个令他厌恶的人面前,称呼自己为“陛下”?!
莱昂诺尔抬起头,数月不见,他瘦了,颧骨更加突出,鬓角添了霜白。
“陛下。”莱昂诺尔那张总是刻板冷硬的脸上,此刻爬满了汗水与血污,“臣来迟了,请陛下立刻跟我离开这里。”
卡尔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大脑似乎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
这个将他推上教圣之位又将他独自留在圣城的男人,这个他以为远在北境与帝国对峙的男人,此刻正跪在他面前,说要带他离开。
见卡尔一动不动,莱昂诺尔的表情终于变回之前熟悉的不悦。
他放弃了礼仪,大步跨过地上的碎木,一把拽住了卡尔的手臂。
“卡尔。”他用的是卡尔听得最多的语气,“立刻跟我离开。”
卡尔被他拽得向前一步,本该立刻开始逃走,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犹豫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书桌前反复推敲那份演讲稿。
他花了二十天,逐字逐句地斟酌,为了在圣瞻沐恩典礼上,对着十万人说出那些话。
他已经做好了上刑场的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枢机们会从哪一段开始打断他。
只要他能念完一半,哪怕只有三分之一,那些话就会像种子一样撒进信徒的心里。
但现在,他的叔叔突然要带着他离开。
他口袋里的演讲稿和眼前伸向他的手,在同一个瞬间拉扯着他。
“没时间了!”莱昂诺尔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卡尔从书桌后扯了出来,对身后的士兵一挥手,“撤!”
卡尔被强行拖拽着冲出了书房。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圣殿卫队的身影,有些没有死,但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莱昂诺尔的精锐小队出手精准,每一击都避开了要害,却足以让他们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站起来。
他们在走廊尽头拐弯,穿过空无一人的圣殿长廊,绕过熄灭的香炉和垂落的圣旗。
圣咏大教堂的钟楼近在眼前,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圣徒剪影。
卡尔终于从混乱中拼凑出了答案。
采石场的密道,作为圣克莱帝的成员,莱昂诺尔肯定知道那条路。
他担任圣殿卫队长许久,绝对熟悉圣城的每个角落,每条隐秘的通道。
教圣宫的兵力被抽调了一部分南下,连巴尔纳都随军离开了,留下的防线千疮百孔。
他的精锐小队从密道潜入,解决了最近的守卫,直捣教圣宫的核心。
“快!前面就是教堂的主殿!”几名前锋士兵低声提醒,他们熟练地清理掉沿途惊慌失措的几个零星护卫,继续向前推进。
“哈哈哈哈哈——”
荒愚之神突然出现在圣咏大教堂的塔顶,祂站在最尖端的新神标志上,白发在夜风中狂舞,胳膊上的宝石叮当作响。
祂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卡尔,用几乎要撕裂夜空的尖利声音大喊:“他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他!”
但莱昂诺尔浑然不觉。
卡尔意识到,就像之前一样,叔叔听不见那个声音,也看不见塔顶上那个狂笑的身影。
莱昂诺尔只是继续向前跑,旧伤让他的步伐微微失衡,但他拉着卡尔手臂的那只手没有放松力道。
哨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盖斯利的近卫军终于反应过来,从外围防线向圣咏大教堂包抄。
他们端着基石枪与和平缔造者,从教堂两侧的回廊涌入。
双方不得不在圣坛前交火了。
基石枪的能量束在教堂的穹顶下交织成网,和平缔造者的子弹打在大理石柱上,溅起碎石和火星。
莱昂诺尔的小队据守在长椅之间,用携带的基石枪还击。
不断有人倒下,士兵的躯体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血迹顺着石缝蔓延。
卡尔被莱昂诺尔拽着向后撤退,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嵌进身后的告解室木板上。
他听到近卫军队长在嘶吼:“不许开枪,不要伤到教圣陛下!他的血不能流在大教堂里!”
近卫军的火力骤然转向,全部集中在莱昂诺尔和他的小队身上,近卫军前排的士兵换上冷兵器冲了上来。
莱昂诺尔松开了卡尔的手臂,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了他和敌人之间。
他老了,他的腿有旧伤,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得像三十年前那个在圣殿卫队比武大会上技压群雄的年轻骑士。
只是近卫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两个,退后三步又被逼回五步。
卡尔看到自己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不到十人还在战斗。
近卫军队长发现了莱昂诺尔保护卡尔的意图,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们从侧翼包抄。
十几名士兵在队友的火力掩护下,拔出短剑和斧头,绕向祭坛后方。
莱昂诺尔的小队拼死拦截,但人数和火力都处于绝对劣势,他们被逼得步步后退,阵线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被完全压进了圣咏大教堂中殿的后半段。
莱昂诺尔再次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退到卡尔身前。
他浑身浴血,右肩肩甲上的裂口又多了几道新伤,但依然站得笔直。
几个还站着的部下立刻重新列阵,用最后几发能量束掩护他们的指挥官。
“边打边退!”莱昂诺尔对着最后几个士兵下令,“往地下档案厅方向!”
他们沿着中殿侧廊向后殿方向且战且退。
近卫军不敢对教圣开枪,只能用冷兵器冲上来试图用人数优势将他们逼停。
莱昂诺尔始终挡在卡尔身前,他的剑刃已经卷了口,每次挥动都有近卫军倒下。
但卡尔看见他的动作在变慢,看见他每次挥剑后肩膀的颤抖,看见他用左手按住右肋时指缝间渗出的暗红。
距离地下档案厅入口还有最后几十米时,莱昂诺尔忽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在他前面不远处,某个为了邀功的近卫军军官,正举着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枪口指向莱昂诺尔。
“保护陛下!”莱昂诺尔嘶吼着,用剑撑着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拖在地上,胸口的铠甲被鲜血浸透,但他依然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将卡尔牢牢护在身后。
最后几名士兵疯狂地冲向涌来的敌人,用身体为他们的长官争取最后几秒。
莱昂诺尔一把拽住卡尔的衣服,将他拖进了档案厅的入口。
更多的近卫军涌了上来。
“砰!砰!”
又是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火药的硝烟味跟着血腥涌进了档案厅。
莱昂诺尔挡住入口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他的胸口又多了两处枪伤,最深的一处靠近心脏,鲜血正顺着铠甲的缝隙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卡尔跪在他身旁,用手去捂那些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的手上全是叔叔的血,温热的,滑腻的,把他法衣的袖口染成了深红。
“卡尔……”莱昂诺尔气息微弱地呼唤着,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是努力将目光聚焦在卡尔脸上,就像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在修道院的油灯下,教他认那些古老文字时一样。
“叔叔!”卡尔把脸凑近他,声音抖得几乎无法辨认,“你看着我,别闭眼。”
莱昂诺尔的瞳孔上倒映出了卡尔的脸。
“涅……奥菲妲……”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放松,甚至嘴角微微翘起。
他艰难地抬起手,手指触碰到了卡尔的脸颊。
“……去……追寻你的……所爱……”他的眼睛睁大,难以说出最后的话语。
“卡……”
他的喉咙冒出一股血泡,瞳孔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那只手从卡尔的脸颊上滑落,落在自己染血的胸膛上。
卡尔跪在他面前,用沾满血的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混着手上的鲜红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莱昂诺尔胸口的铠甲上,滴进那些还在缓缓扩散的血泊里。
卡尔早就察觉到了的,坟墓边小小的鸢尾花,还有曾经出现在他官邸里的花束,和那晚母亲身边的刺眼蓝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