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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第八十九章 演讲稿 他想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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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停下了笔。
羊皮纸上的最后一个句号还泛着未干的墨光。
他拿起那张写满字迹的草稿,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又将笔搁回墨水瓶边缘,手指按在额边,感受着太阳穴下轻微跳动的脉搏。
这份演讲稿耗费了他整整二十天。
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措辞都斟酌再三。
不能太激进,否则他还没念完第一段就会被枢机们拖下祭坛;不能太隐晦,否则十万信徒听完只会以为是又一篇陈词滥调的赞美诗。
他需要在正统教义的框架里,一点一点地塞进自己的质疑,像是在圣咏的旋律中嵌入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起初没人能听出来,但一旦入耳,就再也无法忘掉。
卡尔把草稿折好,塞进法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从书桌上拿起那份长达十页的原定发言稿。
那是枢机团和盖斯利的秘书处反复修改过的版本,烫金的封面,工整的抄写体,和他草稿上的笔迹截然不同。
卡尔翻开第二页,目光沿着熟悉的句子往下滑。
关于真神的全能,关于教圣的慈悲,关于信徒应当安于天命、用劳作和祈祷换取来世的救赎。
这些句子他背得比任何经文都熟,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已经念过太多次类似的东西。
也许他可以从第五页开始改。
第五页的第四段有一句“正如真神以其无限智慧引领迷途的羔羊”,他可以改成“正如真神允许祂的羔羊在迷途中寻找自己的道路”。
改动很小,枢机们未必能察觉。
第八段再改一处,把“谦卑是美德之最”改成“谦卑是美德之一,但求知亦是真神赐予人类的礼物”。
不,这样太慢了。
卡尔将原稿翻到第六页,手指敲打着纸面。
如果每次布道只改一两句,也许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让信徒们开始思考。
但他并不确定自己还有那么多时间。
盖斯利的耐心不是无限的,枢机团里盯着他的眼睛也不是瞎子。
一旦有人发现了他的把戏,下次呈上来的发言稿就不会再有让他修改的余地。
他需要在圣瞻沐恩典礼上一口气念完自己的稿子。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时间,需要那个全帝国都注视着他的时刻,让尽可能多的人同时听到他的声音。
只要他说得足够快,在枢机们反应过来之前,在盖斯利下令之前,他至少可以念完一半。
但如果盖斯利从一开始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呢?
卡尔的手指从第六页移到第七页。
也许他可以先修改平时的小型布道,一周一次,在那些只有几百人参加的晨间仪式上,一点一点地在信徒心中灌入质疑的种子。
先让他们习惯他偶尔偏离教典的措辞,先让枢机们习惯他偶尔“说错话”的频率。
等到典礼那天,当他开始念出更大胆的内容时,反应的速度会慢一拍,而他争取到的每一拍,都是多一句能传进信徒耳中的话。
但小布道的听众只有几百人,而典礼的听众是十万。
几百人的质疑会被教廷的舆论机器轻易碾碎,十万人的动摇却足以撼动信仰的根基。
卡尔的目光在两种方案之间来回游移,手指在原稿和自己的草稿之间反复敲击。
“还在改你的文章呢?”
声音从耳边冷不丁地响起,是那种特有的调侃腔调,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完全清醒。
卡尔纹丝不动,也根本不打算转头。
荒愚之神趴在他的后背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头雪白的长发垂下来,混进他的金发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祂的,
祂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卡尔面前那份审查版发言稿的页面。
“啧啧,这段写得好无聊,枢机们在改的时候是不是集体睡着了?”
祂用夸张地念出声来,“‘愿真神的怒火焚尽一切不信者’,这句不如换成‘愿真神的怒火如蘸了辣椒油的鞭子抽在异端的屁股上’,是不是生动多了?”
卡尔终于侧过头去看祂,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萤火般跳动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自己疲惫不堪的脸。
“你有些天没出现了。”卡尔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原稿上。
荒愚之神从他肩上起身,直接在空中轻踏几步,顺势盘腿坐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压住了好几张刚写完的草稿纸。
“我亲爱的门徒,是不是每次我不来折腾你的时候,你反而会想我?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祂将脸凑到卡尔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我忙着呢,我养的宠物最近总是互相乱咬,不过今天我终于抽出了空,就立刻过来看你了,感动吗?”
“我没有想你。”卡尔靠在椅背上仍然顶着肩膀,“因为我在这些没有你打扰的夜晚里,一直在找你的东西。”
荒愚之神咯咯直笑,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卡尔的鼻子,“我没想到你这么想我。”
卡尔对祂的动作无动于衷,毕竟不像上次□□的触感,仅仅是某种风擦过的冰凉感,这次的祂仍旧是幻影。
他昂起头正对着荒愚之神,轻声说道:“我找到你害怕什么了。”
荒愚之神眨了眨眼,祂从书桌上飘起来,盘着腿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托腮,兴奋地盯着卡尔,
“哦?真的吗?快说快说,我的弱点是什么?”
“无聊。”卡尔仰头瞪着祂。
荒愚之神眨巴两下眼睛望着卡尔,突然爆发出一阵前仰后合的笑声。
祂笑得捂住了肚子,在半空中蜷成一团,连轮廓都因为动作闪烁了几下。
“这就是你找到的弱点?无聊?哈哈……太无聊了,你要用无聊来打败我?那我可得提前认输了,因为你本人就是全帝国最无聊的人类!”
卡尔并没有跟着祂笑,他只是冷静地将演讲稿搁在了桌上,等着祂的笑声自己消散。
笑声果然渐渐弱了下去,荒愚之神眨了眨眼,似乎对这种冷场有些意外,最终祂落到卡尔身后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卡尔推开椅子起身,第一次主动朝祂迈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冷峻的翡翠对上了跃动的白火,没有丝毫退缩。
卡尔直接开口了:“你上次问我,我们这些为了不存在的东西互相屠戮的虫子,根本无法超越你主人。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答案。但这段时间,我在写这份演讲稿的时候,反复想起你之前说过的话题。”
卡尔站定了脚步,俯视满脸不悦玩弄着自己头发的荒愚之神。
他继续着他的话语:“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会为了不存在的东西互相屠戮。我们会嫉妒,会暴怒,会恐惧。
我们会因为相信不同的神而将彼此送上火刑柱,会因为争夺一块写着真理的破布血流成河……这些我们都见过。”
卡尔摸了摸口袋草稿的位置,将声音提高几分,
“但我们也拥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我们会为逝去的同伴落泪,会为素不相识的受难者伸出援手,会在毫无希望的绝境里依然选择点燃火把。
我们会为了分歧争吵,也会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绝不停下。”
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是的,信念让我们聚集,也让我们分裂。但信念本身也让我们伟大。我们渺小,所以我们聚集。我们无数次碰撞,也无数次在碰撞中找到新的方向。
这便是构成我们人类的一切,只要我们不断绝,只要我们的声音还在传递,希望就永远存在。”
荒愚之神放下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盯着面前向祂大声宣讲的人类。
“所以,我会开始。”卡尔抬起手,伸向荒愚之神的方向,用手指指着荒愚之神的额头。
“我会代表人类否定你,否定神,一步一步。从我的第一篇布道开始,从我放进信徒心中的第一颗种子开始。
我知道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一切,我可能连第一步都走不完就被送上了火刑柱……但那不重要。
哪怕我只能撬下一小块砖,总会有人捡起我的锤子,继续砸向这面墙。”
他逼视着荒愚之神,用自己的姿态下达了挑战书。
荒愚之神脸上凝固着惊讶,随即又转变为惊喜,最后竟又换回了戏谑。
“这就是你挑战我的方式?”祂歪着头打量着卡尔,“否定我?你是指不理我一段时间吗?”
祂模仿着卡尔的语气,夸张地捂住胸口,“哦,伟大的艾琉诺亚,我要否定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卡尔对祂的话并不感到尴尬。
他只是坚定地注视着祂,眼中结成的宝石般的硬度在烛火下没有任何动摇。
荒愚之神的声音撞在了沉默的墙上,没激起任何回响。
祂又笑了几声,随后笑声渐渐稀落下来,像断线的珠子滚落在空荡的地板上,弹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好了好了,”祂也自觉无趣,避嫌似地躲开了卡尔指着祂的手。
“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有好戏看。”荒愚之神突然将双手抵在卡尔胸前。
卡尔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暴雨中狂奔的自己,被撕扯的法衣,广场上为了他的眼泪互相践踏的人群,还有那句穿透嘈杂直抵他耳边的低语:“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祂的好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荒愚之神的手轻轻一推,卡尔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跌进椅子里。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周围的空气朝他压了过来,将他牢牢钉在椅背上。
他想开口,喉咙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锁住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荒愚之神蹦跳着绕到他身后,弯下腰,将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你听……”祂说,食指竖在卡尔嘴唇前,“好戏,就要开场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兵戈相击的刺耳响声。
“什么人!”是守在他书房外的护卫的声音,带着惊怒和恐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兵戈相击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深夜的走廊里炸开,紧接着是圣殿骑士惊恐的嘶吼,很快就被兵器刺入铠甲的闷响截断了。
“咚!”是躯体倒在地上的钝响,一个接着一个。
“保护教圣!”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但叫喊马上就被金属碰撞声淹没了。
打斗声越来越近,那些在门外值守的精锐护卫正在被迅速清除,起初还有叮叮当当的响动和吼叫,最终只剩下几声微弱的呻吟。
卡尔端坐在椅子上,看向房间紧闭的大门。
究竟是谁深夜闯入教圣宫?而他此刻只能眼睁睁等着对方杀入房间。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了。
有人在用钝器撞击书房的门,厚重的木门在第一次撞击下发出闷响的哀鸣,门闩在巨力冲击下正在变形。
第二次撞击来得更加猛烈,门框四周的墙灰开始簌簌掉落。
再一次撞击,门板张开了惨叫的裂口。
卡尔盯着那道裂缝,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藏起来的真正演讲稿,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夜晚推敲的字句,那些他准备在圣瞻沐恩典礼上对着十万人说出口的话语。
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们讲给任何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