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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第六十九章 自救 最后一场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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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不知道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多久。
窗外圣城的晚钟敲过了,又归于寂静。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自行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玻璃罩里微弱地跳动,把墙壁上历代教圣画像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卡尔终于松开抱紧自己肩膀的手,用力抹了把脸。
哭也没有用,他在被关进修道院的第一个晚上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莱昂诺尔把他推进单人寝室的瞬间,他就明白不管哭得多惨,叔叔都不会回头,更不会心软收回命令。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石板地上,对着真神祈祷。
但那是九岁的卡尔,现在的卡尔早已知道,真神根本听不到他的祈祷,能听到他祈祷的家伙,只会趴在他的肩膀上,嘲笑他的每一声哀求。
他只知道此刻如果什么都没做,他的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卡尔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书桌前。
他抽出两张干净的信纸,铺平,拿起羽毛笔,蘸满墨水。
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地划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多米恩,立刻撤离萨瓦纳镇。帝国的平叛大军已经集结南下,谢斯塔格·凡登与莉克丝……”
他必须把今晚得知的一切写下来,关于北境撤换下来的老兵,关于谢斯塔格的指挥,关于学会配备的新式武器,关于盖斯利活捉白龙的野心……他要告诉那个孤独的巫师,立刻带着那些流民和龙撤退,哪怕是逃回世界尽头。
羊皮纸很快被写满了一半。
卡尔沾着墨水,正准备写下“尽快逃离”的字眼。
笔尖忽然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信写得越长,暴露的信息就越多。
这封信一旦落入盖斯利手中,不仅是多米恩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连他自己都可能会被处理掉。
而且,谁来送这封信?
卡尔将笔搁在墨水瓶边缘,开始认真审视这个问题。
他能拜托的人,五个指头就能数完。
马修,他在圣廷唯一真正的朋友,腼腆、虔诚、胆小,如果让他去替自己送一封通敌密信,这个老实人恐怕还没走出圣城大门就会被盘查的卫兵吓得全盘托出。
莉克丝,且不说她本人就在平叛军的队伍里,在这件事上她自身难保。
至于其他人……枢机们是盖斯利的走狗,侍从们是巴尔纳的眼线,就连那些每天向他跪拜的信徒,也不过是把他当作一尊会掉眼泪的圣像。
他想到艾登,当初只是因为替他通风报信,店铺被查封,人被驱逐出王城。卡尔甚至不知道艾登现在是否还活着。
如果这封信被截获,送信人会遭受比艾登更惨烈的下场。
流放是仁慈的,盖斯利的手段远比莱昂诺尔残酷。夜执署的审讯室足以让任何人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卡尔搁下笔,将写了开头的信纸推到一边。
他可以自己去送。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教圣宫的秘密路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密道的每一处转弯。
他完全可以在夜色掩护下溜进档案厅,通过密道再一次站在圣城之外的星空下。
然后呢?
去找黑市商人或者邮差?他只要敢在圣城外的任何一个驿站露面,线人就会在半小时内把情报堆在盖斯利的办公桌上。
而且,卡尔对泡芙甜堡的具体位置一无所知。
所有关于那座要塞的情报都仅限于枢机会议上那些支离破碎的传闻:银溪行省南部山区,黑血要塞旧址,萨瓦纳镇附近。
但“萨瓦纳镇附近”这几个字,放在整个帝国南方的地图上,范围大得几乎毫无意义。
就算他找到了萨瓦纳镇,找到了那座要塞,要花多少天?七天?十天?半个月?
更何况教圣一失踪,盖斯利绝对会把整个帝国都翻几遍。
密道会被发现,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被审讯,而他自己在抵达泡芙甜堡之前,就会被沿途的关卡拦截。
一个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护卫、穿着平民衣服的长相又传遍全国的人,在帝国大道上独自赶路,比他上次出逃的难度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他自己死在外面不要紧,但那样不会改变任何事。
多米恩等不到他的警告,盖斯利不会撤销南征令,莉克丝依然会去捕捉白龙,而他死在荒野的消息只会让谢斯塔格在行军路上多笑几次。
卡尔将那张只写了一半的信纸扔到一旁。
他还不甘心,又拉来一张新纸,试图用圣廷内部的加急公文格式写封正式的“教区巡视通知”,假装需要向银溪行省派出教廷代表,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人送过去……但写了两行就停了。
他的每一份公文都要经过枢机团的副署才能生效,而他签发过的“教区巡视”从来都是盖斯利事先拟好台词。
羽毛笔从卡尔无力的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份烫金的《圣战祈福仪轨》旁边。
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甚至不敢去寻找能够帮忙的人,因为在这张名为权力的绞肉机里,他向任何人求助,都是在把对方往刀口上推。
如果他再次鲁莽行事,接下来死的是谁?是掩护他逃走的小修士?还是某个因为帮他递信而全家被拖到广场上绞死的无名马夫?
卡尔凝视着那张写了一半的警告信,忽然提起笔,恶狠狠地在前半页上划了几道粗重的黑线。
他将那半页纸撕了下来,连同自己浪费的时间,揉成一团,扔进壁炉。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墨迹。
卡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睛。
一阵凉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了桌角那本莉克丝留下的圣古语字典的书页。
卡尔伸手按住翻动的纸页,忽然想起莉克丝刚才说的话。
“如果人类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神权,不需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高于自己的存在……”
他刚刚不是一直在和莉克丝探讨弑神的可能吗?
卡尔在椅子上一点点坐直了。
那场逃亡之路的回忆正在他脑海盘旋。
他想起了在农田附近,那个叫做洛恩的平民青年,洛恩没有向真神祈祷,他只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赚钱,去供妹妹上学。
神父医生切斯特的坦白:我是杀人者也是救人者,我是旧教徒也是新教徒,甚至是无教者,我是非人种也是人类,那么,是什么令我们仇恨彼此呢?
曾经跟随他的老骑士跪在他面前忏悔“我不知该信何物。”但仍然在危急时刻,用剑与匕首为他献上所有的忠诚。
他当然还记得多米恩。
多米恩将门石交给他独自冲向帝国军的队伍时,他也没向伊克西翁乞求垂怜,他只相信自己手中剑,只相信自己能在风雪中劈开一条血路的意志。
“他们都不需要神……”卡尔低声呢喃着。
在这个世界上,用汗水浇灌出粮食的是凡人,用铁锤锻造出工具的是凡人,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保护家园的,依然是凡人。
他们养活了整个帝国。他们生来就被教导要跪下,向神祷告,向教圣祷告,向皇帝祷告,向贵族祷告。
他们献出粮食、献出儿女、献出膝盖,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战争、更多的税赋,和更多死去的家人。
而那个他们信奉了一辈子的真神,那个他们跪在广场上祷告过的真神,那个他曾经夜夜叩问的真神,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卡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研读教典而洁白无瑕的手。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卡尔·圣克莱帝。生来就流淌着被神明选中的黄金之血,从不需要为了一块黑面包去下跪,从不需要在暴风雪中感受肺部结冰的痛苦。
他享受了贵族和圣廷赋予他的一切特权,却在这里自怨自艾,悲叹自己是个可怜的傀儡。
“所以我必须行动。”卡尔在字典纸页末尾画上一个句号,搁下笔,“……做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映照钟楼尖顶,圣咏大教堂塔楼的守夜长明灯正发出微光。
广场上的灰石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早春的落叶,擦过石板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见过父亲的疯狂,那狂乱无法寻求最终安处的灵魂,人追逐幻影而毁灭了自己,
也见过广场上为了他的眼泪互相践踏的暴民,人信虚假之言而毁灭万物。
如果真有仁慈的神,祂为何沉默?
所谓的神,祂们只是收割信仰的寄生者,祂们早就该被赶出这片天空。
如果没有神来救祂的子民,那么他将自救。
无人可救他,唯有他可救自己。
卡尔从窗边迈步,走到那一排高耸及顶的书架前。
他伸手,从最核心的位置,抽出了一本镶嵌着金箔的《新神典略》,又从旁边抽出了几份盖着帝国枢机院大印的《年度大型祭典规程》。
既然他没有枪,没有兵,但他依然有属于自己的武器。
他是帝国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他是数千万基层信徒的精神支柱,他是拯救众生的“圣者”!
教圣的宝座是他的刑场,也是他完美的扩音器。
卡尔拿着找来的资料,重新走回书桌前。
他粗暴地将关于人事任免和赋税摊派的公文全部扫到地毯上,将那些典籍和空白的羊皮纸在桌面上摊开。
卡尔的目光落在《年度大型祭典规程》的日程表上。
帝国的历法中,在春播结束与初夏交接之际,一直有一个重要的民间节日——圣瞻沐恩典礼。
按照惯例,在那一天,王城周边的三个行省,将会有超过十万名普通的农夫、手工业者、底层的商贩聚集到圣城的虔信者广场上。
他们带着新鲜的麦穗、辛勤劳作赚来的硬币,来听取教圣的一年一度的公开赐福,祈求神明保佑接下来的丰收。
十万人,不需经过地方教堂的过滤,不需经过枢机主教的审核传达,这是教圣直接面对庞大的帝国底层的唯一合法舞台。
“下个月的今天,便是圣瞻沐恩典礼。”
卡尔在羊皮纸的右上角写下了倒计时三十天。
按照流程,他需要提前写好长达十页的赞美诗与安抚词,交由枢机团审核后,在当天庄严宣读。
原本的稿件里,充满了“真神的甘露滋润泥土”、“你们的汗水是献给主的神圣祭品”这类麻痹人心的陈词滥调。
那么反过来呢?如果他告诉他们,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类自己,在恐惧中创造了神?
如果他告诉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并不比人类更伟大,而真正值得崇拜的,是人类在千年的黑暗与压迫中独自点亮的火光?
也许来得太早,也许太过激进,也许他需要更长时间来铺垫。
但卡尔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平叛军在一个月后将抵达南方,而弑神的计划,需要比一个月更长的时间来生根发芽。
这第一颗种子,至少必须在他还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播下去。
卡尔当然知道,这比送出封警告信更冒险。
这是最艰难的一条路,是必然通向火刑柱或是暗杀的毁灭之路,也是唯一没有人能替他去走的路。
他在写下第一行的那刻起,就已经给自己宣判了死刑。
卡尔将草稿摊平,提起笔,开始一字一句地写下布道的提纲。
窗外,圣咏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下半夜的时间。
在这座沉睡的圣城最高处,教圣陛下伏在书桌前,开始策划他上任以来的第一场真正的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