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356、第六十七章 弑神计划 神的终焉

　　教圣书房的门被莉克丝从内侧扣上，卡尔立刻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觐见。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象征夜执署权力的黑色风衣，肩上披件深色的学会制式外套，领口还别着黑铁眼睛。

　　“放心，走廊两端都有夜枭守着，墙壁也检查过了。”莉克丝将公文匣放在矮几上，自然地坐进她对面的沙发里，

　　“这次算是半公开的例行拜会，至少在日程表上，我是来请求教圣为南行祈福的。”

　　“南行？”卡尔正在倒茶的手晃了下。

　　“去银溪行省。”莉克丝接过他递来的骨瓷茶杯，捧在手里暖着，“确切地说，是去亲眼看看那头活在五千年前石板上的龙。”

　　“伊卡洛。”卡尔用圣古语念出那个名字。

　　莉克丝的眉毛微微挑起，算是赞许，“你的发音比上次在地下室进步了不少。”

　　“你的字典编得很好。”卡尔坦然承认。

　　莉克丝没有接话，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官方觐见的申请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愿真神的目光时刻注视着您的路途。”卡尔拿起文书扫了眼，用标准的官方辞令回应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可惜上次没找到更多关于白龙的记载。”

　　“是有些遗憾。不过，”莉克丝轻轻耸了耸肩，“我们倒是知道了岩浆怒火的君主之锤，是一个月能吃掉两百头牛的无底洞。”

　　卡尔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卷写满伏尔冈消耗清单的石板，从肥牛到香料，从橄榄油到宝石，如果旧神时代的后勤官还活着，他大概会写一本《如何防止龙吃掉整个神殿》。

　　卡尔放下茶杯，忽然回忆起阿金蒂斯堡总督府发来的密报中，强盗要塞的据点被改成了荒诞的名字——泡芙甜堡。

　　关于这个名字的成因，他早就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

　　白龙出现在南方的时间点，恰好与灰发巫师消失在世界尽头后归来的时间吻合。

　　而在他私下收藏的歌谣里，灰发巫师在死之海尽头与巨龙许下浪漫誓言，他们飞向世界尽头，带回了灭世的蛋。

　　帝国南方的酒馆里，到处都在传唱这段荒诞的传奇。

　　如果歌谣里真有零星的事实残片，如果白龙确实是跟随着灰发巫师从海的另一边飞回来的，那么……

　　某个荒谬的念头在他的思绪里打了个转，卡尔绷着正经的表情接了下去，

　　“也许那位住在泡芙甜堡的白龙，完美地继承了伏尔冈特别能吃的天赋。”

　　莉克丝正将烟灰磕进桌角的镀金茶碟里，手突然悬在半空中，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

　　“你说什么？”莉克丝转过头盯着卡尔。她的眉头慢慢皱紧，露出了上次翻译圣古语时的认真表情。

　　然后，她摇摇头，忽然轻笑一声，将那半截烟按灭在碟沿上。“算了，这一块并不在考虑范围中。”

　　卡尔没有追问什么，他们之间的合作基于心照不宣。

　　莉克丝又靠回沙发，转动着打火机，嘴角重新浮起那抹熟悉的嘲弄，

　　“看来，那晚在漆黑的地下密室里，您不仅没有被地穴蜘蛛吃掉，还在黑暗中激发了无边的想象力？”

　　“是你故意拿走了提灯。”卡尔咬了咬牙，被留在黑暗中的憋屈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只是走得快了些，陛下的脚步太慢了。”

　　“你走之前还笑了。”

　　“那是错觉，夜执署的指挥官不会笑。”

　　两人对视，卡尔知道在这个话题上他永远赢不了这个女人，于是放弃了抵抗，愤愤地将手边的教典合上。

　　卡尔故作虚弱地咳嗽了几声，“或者下次你可以把我锁得更彻底一点，让我有借口多请几天的假。”

　　“好吧，不开玩笑了。”莉克丝见好就收，轻轻笑了几声，随即整理了下衣领，笑容渐渐敛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从烟盒上滑落，垂在膝上，神色里忽然多出了几分认真。

　　“说正事。关于艾琉诺亚的弱点，你思考得怎么样了？”

　　卡尔沉默片刻，将面前那本摊开的圣典推到桌角。他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满批注的草稿纸，那是他用莉克丝留下的字典，在无数个深夜独自翻译的成果。

　　“祂的本质是混乱与荒诞。祂在寻找乐趣。”卡尔将草稿摊平，指尖划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批注，

　　“如果反馈能刺激祂，那断绝反馈，或许就能削弱祂。祂总是把自己的游戏玩到极致，但如果没有人愿意陪祂玩了……”

　　莉克丝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打算用虚无来对付混沌。”

　　“如果祂的核心需求是乐趣和反馈，那么剥夺这种反馈，或许比用神力攻击祂更有效。”

　　卡尔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在孤身一人的夜晚得出的推论，“某种绝对的沉默，拒绝提供任何祂期待的反应。”

　　“就像在研究领域，反驳一个学者会让他更加努力证明，但彻底无视反而会引发自我怀疑。”莉克丝接过他的话，用拇指抵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从心理学和神学逻辑上来说，算是很好的切入点。如果这是你在黑暗里独自领悟的，那我拿走提灯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卡尔垂下眼帘，决定不再试图在话语上和这个女人争夺制高点。

　　莉克丝往后靠去，抱起双臂，终于提出了她的设想：“但是，如果从纯粹的物理防御层面来考虑呢？”

　　“物理？”卡尔从草稿纸上抬起头。神明，能够被物理材质困住吗？

　　莉克丝伸手随身携带的公文匣中，抽出了一叠装订得并不算整齐的文件，推到了卡尔的面前。

　　“我们上次说好的，我答应带点有趣的资料来给你看看。”

　　卡尔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那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和频谱分析图，每一个图表旁边都附有娟秀的手写批注。

　　他认出了莉克丝的字迹，但这份档案的原始记录者显然不止她一个人，页边还留着另一个人的钢笔字，笔锋更锋利，有种近乎强迫症般的工整。

　　卡尔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频率公式，在经过项目成员逐字逐句的翻译和讲解后，如今在他眼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看到了虚空回响的频谱、神明回音的转译记录……那些由一位诗人解读出的古老言语，每一行都带着对自身罪责的忏悔与赎罪的渴望。

　　卡尔翻到档案的后半部分，呼吸渐渐变得缓慢。

　　这里记录的是更深的秘密：解析到的神明信息，以及白之城通过学会传译系统转交的部分记录。

　　他看到了陌生的神名，曾被艾琉诺亚提起的伊克西翁，被莉克丝与巫师称为悲悯之神的存在。

　　这个古老的神明，无法再容忍自己和同类对文明进行永无止境的信仰收割。

　　祂选择囚禁自己，自我放逐，而祂即将迈入最后的毁灭。

　　根据记录测算，在终焉时刻，神之心的破碎将释放足以毁灭一整个国度的能量。

　　为此，巫师们帮助祂建造了一座能让祂安全湮灭的坟墓。

　　文本里没有提到那座坟墓的名字，但卡尔知道它恐怕就叫白之城。

　　更可怕的是，不止伊克西翁。

　　现世诸神最终都将迈入终点。祂们毁灭的力量足以夷平整个世界。

　　而诸神，直至终焉时刻，都必须遵守祂们主人留下的放牧信仰的铁律，这是祂们存在的根基，也是祂们无法逃脱的宿命。

　　伊克西翁做出了近乎疯狂的决定：祂以自身为力量，铸就了一种能够囚禁神之心的材料。

　　祂原本的计划，是等待现世的诸神陷入沉睡或虚弱时，将祂们逐一禁锢在容器中，等待着最后的‘神的安乐死’。

　　三百年前，白之城的巫师们与人类进行了一场豪赌。

　　他们趁着哈坎特卡再次沉睡，成功地将神之心挖出，并放置在了那个特殊的容器内。

　　“只可惜……”卡尔苦涩地闭上了眼睛，“背叛发生了。”

　　圣克莱帝家族的祖先背叛了巫师，他们将装有神之心的容器据为己有，以此开启了长达三百年的虚伪神治时代。

　　但诸神的封印并未完成。

　　而悲悯之神在被过度抽取力量后，已经陷入了濒死的沉睡，再也无法继续祂的计划。

　　莉克丝为他做了结语，“这就是为什么巫师崇拜的不是伊克西翁，他们从不向神祈祷，只是按照祂订下的规则，使用祂的力量消耗祂的残躯，加速神的消亡。”

　　她伸手翻过了档案的最后一页，“这便是悲悯之神。”

　　卡尔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的景色，消化着刚刚所得知的信息。

　　“所以，”许久他终于回过头来，望向莉克丝的眸子里恢复了清明，“存在可以囚禁神明的材料。”

　　“你已经见过了。”莉克丝看着他，“而且你曾亲手带着它逃亡过。那枚圣瓶，正是由白之城的缔造者们，使用锑银这种混合神明残躯的特殊材料打造。”

　　卡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发出惨淡的苦笑。

　　那是能毁灭国度的神明心脏，也是足以禁锢神明的终极容器。

　　只有白之城掌握了锑银的冶炼技术，而那枚圣瓶，早已在他的南方逃亡之路上，被多米恩调包，最终被白之城的巫师带回了白之城。

　　“圣瓶在白之城，我们根本指望不上那东西……”

　　莉克丝像是终于等到他自己推断出结论，残忍地打断了他，“圣瓶不在白之城。它现在，在盖斯利的手里。”

　　“盖斯利……为什么？！”卡尔急声问道，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托洛克将它献给了盖斯利。最后一次获得的情报显示，盖斯利和托洛克在研究从神之心中提取力量。”

　　卡尔跌坐回沙发上，紧张搅动着手指。

　　盖斯利是个疯子。他不仅想要统治人类，他甚至想要窃取旧神的伟力。

　　如果他强行破开锑银的封印，一旦哈坎特卡逃逸出来，或者引发能量殉爆，整个世界都将迎来末日神罚。

　　他现在明白了荒愚之神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荒愚之神知道一切，祂只是觉得好玩。

　　而祂觉得最好玩的部分，大概就是看着人类自己把笼子打开。

　　“我们必须阻止他！”卡尔急切地前倾身体，“白之城那边呢？或者是伊克西翁？能不能向他们请求帮助？”

　　莉克丝摇了摇头，“宫殿爆炸案之后，白之城显然察觉到了异常，他们单方面切断了一切联络。【虚空回声】计划现在完全处于强制终止状态。我们成了一座孤岛。”

　　绝望此刻淹没了书房，他们似乎被困在了死局之中.

　　莉克丝突然抬起头，这次不再有任何戏谑。

　　“如果……这个世界上，人类不再给祂们提供信仰，会发生什么？”

　　她的指尖落在卡尔勾画的艾琉诺亚记录的笔记上。

　　“你想说……无……”卡尔没把那个词语说出口，那是圣廷口中学会的疯子才会推崇的理念。

　　“我说的更彻底一些，如果人类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神权，不需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高于自己的存在……那么所谓的诸神，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诞生的土壤？”

　　莉克丝此刻端坐在卡尔对面，她眼中闪烁的，才是比卡尔更坚毅的弑神之念。

　　卡尔对上她的视线，那一瞬间，某个被他反复推敲了无数遍的念头，终于裂变出了新的可能性。

　　艾琉诺亚追逐人类狂热的献祭，如果切断祂的反馈，是否能让祂感到无聊？

　　哈坎特卡以收割信仰为统治，如果人类不再信仰祂，不再向祂献上崇拜，祂的力量是否也会随之衰竭？

　　信仰，从始至终，核心都是信仰。

　　那么，断绝信仰，就是物理上弑神的一种途径。

　　“你……”卡尔刚想开口。

　　“砰！”

　　没传来任何通报声，书房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