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鲸落》srenns

4、夜奔

　　摩托车车引擎的声音很低沉，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
　　林晚穿着许焰给她的外套——大了一号，还是带着机油和淡淡烟草的味道，头盔是旧的，镜面上有几道划痕。
　　“抱紧了。”许焰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有些闷。
　　林晚的手环住她的腰，很细，但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引擎轰鸣，摩托车冲出小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城市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变成一片遥远的、颤抖的光海，路灯一根根掠过，在许焰蓝色的发尾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怕吗？”许焰喊。
　　“不怕！”林晚也喊回去。
　　其实有点怕，速度太快，风太急，世界在倾斜。
　　但许焰的后背很稳，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
　　林晚缓缓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听见风声，引擎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很刺激。
　　许焰唱起了歌，声音被风吹散，只捕捉到片段：
　　“……像鲸沉入深蓝……”
　　“……不靠岸……”
　　林晚没听过这首歌，不过还算不错，许焰唱得很大声，几乎是在对着黑夜呐喊，摩托车的灯光切开前方的黑暗，像一把银色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变了，风里有了咸味，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许焰减速，摩托车拐下公路，驶上一条颠簸的土路，然后，她停了下来。
　　“到了。”
　　林晚摘下头盔。
　　海在眼前铺展开，一片无垠的、波动的黑暗，远处有灯塔，规律地闪烁，浪花卷上沙滩，碎裂成白色的光点，又退回去，发出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呼吸声。
　　许焰已经跑向海边，脱了靴子，赤脚踩进浪花里。
　　“来啊！”她回头喊，脸上是林晚从未见过的笑容，闪耀得像太阳，又像火焰般温暖。
　　林晚学着她的样子脱掉鞋袜，海水很凉，沙子在脚下滑动，一个浪打过来，溅湿了裤脚，她笑了，然后又一个浪，更高，水花扑了满脸。
　　许焰在远处大笑，她张开双臂，仰面躺进浅滩，海水淹过她的身体，蓝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某种深海的水藻。
　　林晚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海水一次次漫过她们的身体，又退去。
　　“晚晚。”许焰忽然说。
　　“嗯？”
　　“你知道鲸落吗？”
　　林晚摇头。
　　“鲸鱼死后，尸体会沉入海底，它的身体可以供养一套生态系统，长达百年。”许焰睁开眼睛，看着星空，缓缓的说着“很浪漫，对不对？虽然死了，但是也变成新的开始。”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许焰的侧脸，水珠从她的睫毛滚落，像眼泪，但她明明在笑。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许焰说，“你就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让我变成鲸落，养活很多很多鱼。”
　　“别胡说。”
　　“我是认真的。”许焰坐起来，海水从她的发梢滴落，“答应我。”
　　月光下，许焰的眼睛很亮，像海面反射的灯塔的光，林晚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湿漉漉的。
　　“好。”她说，“我答应你。”
　　许焰笑了，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林晚手里，是两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被海水浸湿了。
　　“吃吧，庆祝我们第一次看到海。”
　　林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橙子味，很甜，还有些混着海水的咸涩，但是也不错。
　　她们在海边待到天空泛起鱼肚白，许焰用捡来的贝壳在沙滩上拼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自由
　　回程时，林晚在摩托车上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许焰的肩上，而天，已经亮了。
　　摩托车停在她家小区后门，晨光里，许焰的脸有些苍白。
　　“你的脸色不太好。”林晚说。
　　“昨天衣服湿着就睡了，也许是着凉了。”许焰揉了揉太阳穴，“快上去吧，趁你爸妈还没醒。”
　　林晚下车，把外套还给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拜拜。”
　　“拜拜，下星期三见。”许焰戴上头盔，引擎发动，又熄火，她掀开头盔面罩，看着林晚的背影。
　　“晚晚。”
　　“嗯？”
　　“今天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林晚点头回应。
　　摩托车消失在街角，林晚站在原地，直到引擎声完全听不见，手心里，那两颗糖纸被她捏得紧紧的，湿漉漉的，带着海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