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戏》雾钺尔

53、枕水听乐 今日仙儿好

　　歌鱼的身影很快没入人流，溪禾站在台阶前愣了片刻，这人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颇有种昙花一现的感觉。想到这里，溪禾脸上泛起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她提起裙摆，一路往回跑，推开颜生房门时已是气喘吁吁：“师父！膏药买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瞧见颜生已经换上了一身鸦青色广袖长袍。

　　颜生坐在铜镜前，发髻上别了一根素银发簪。听见动静回过头，朝她伸出手：“莫着急，你看你这一头汗。”

　　溪禾赶忙坐下替她挑开纱布，“你手还得仔细养着，免得又落下疤来。”她小心翼翼揭开药膏，抹在翻卷的皮肉上。

　　溪禾一边麻利地缠绕纱布，一边忍不住念叨：“方才我在药铺遇着个客人，非要赶在夏汛前把药材运去雁陵。掌柜的不肯接，说这几日洛水邪门得很，明明没到汛期，水位却一夜高过一夜。江心还凭空生出好几处回流，连老梢公都不敢去送货……”

　　颜生按着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今是四月下旬，春汛已过，夏汛未至。上游若无连日暴雨，水位怎么会骤涨？南镇舆图在她脑海中飞快掠过。还没等她细想，门外游廊便传来了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侯莫陈景立在门边，换了一身玄色织金长袍，愈发衬得身姿修长挺拔。他的视线扫过颜生重新裹好的右手，“时辰到了。”

　　颜生收敛心神，抚平袖口起身，朝他扬眉一笑：“走吧。”

　　景安城的繁华，有一半浮在檀江的画舫水榭之间。

　　枕烟阁临水而建，东西两楼各有五层，中间以一道飞天廊桥相连。远远看去，灯火沿江铺开，绯色纱幔随风吞吐，像是一头趴在江上的狮子。夜风一吹，满楼衣香鬓影翻涌。

　　颜生与侯莫陈景踏入正厅，扑面而来的便是靡靡软调，伴着轻慢的丝竹管弦漫入夜色。

　　临江的主榻周围，李惟孝，裴朔等人早已斜倚在凭几上，身旁美婢环伺，推杯换盏间满是调笑的奢靡之气。

　　“哟，颜参军同将军可算到了！”李惟孝端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处，那双狭长眼睛却不着痕迹地从颜生缠着纱布的手，一路刮过她发间的素簪。

　　“听说今日栖玄寺后山塌了引水涵道，连金殿都险些受损。”李惟孝端着酒盏，目光在颜生裹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二小姐素来求才心切，只是用人也严苛。颜参军初来南镇便受此重任，实在叫人钦佩。”

　　颜生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兀自寻了一处小榻坐下，垂眸抿了一口温酒。

　　“金殿无碍，便不算辜负二小姐所托。至于这点伤……”她将酒盏放回案上，“李大人若不特意提起，我都快忘了。”

　　李惟孝碰了个软钉子，正欲再张嘴，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嗤笑。

　　萧呈拎着酒壶，歪斜地靠在颜生身旁的小榻上。他面色微红，紫袍半解，领口露出一段锁骨，似是已经喝了许久。

　　“李大人还是不大了解仙儿……颜参军……”他半含笑意盯着颜生，身侧两名娇软侍婢娇笑着往他嘴里送着剥好的果子。“参军武功了得，可不是谁都能左右得了。”

　　此话一出，周遭空气瞬间降了温，众人各怀鬼胎瞧着颜生，都在琢磨她同萧晚桢到底谈了些什么。

　　侯莫陈景眼风冷冷扫过萧呈，“颜参军不仅武功了得，用兵也不在话下，萧公子想看看吗？”

　　李惟孝转身呵斥萧呈，“胡说什么！你吃醉了就去一边呆着。”说罢转头冲着侯莫陈景躬身道：“将军请上座。”

　　裴朔也出来打圆场：“今日特意为将军和参军准备了舞乐，邀了南镇最好的乐师，还请笑纳。”他拍拍手，一队乐师便走到了厅堂中央。

　　纱幔落下露出中间身姿曼妙的舞姬。一曲极尽奢丽的软调，裹着丝竹繁复声徐徐展开。声浪渐高，琵琶女转轴拨弦迎合李惟孝劝酒的一瞬间，伴奏的羯鼓为了逢迎席间节拍，微不可察地错乱了半个音，音调尖锐地滑了开去。

　　满堂宾客仍在抚掌叫好，唯独小榻上烂醉如泥的萧呈，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开。

　　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推开了身侧婢女，果盘玉盏被扫落在地，叮咚碎裂开来，惊得满厅弦乐戛然而止。

　　“弹的什么腌臜调子，也敢拿来污人耳朵！”萧呈踉跄起身，夺过乐师手里的琵琶，将人撵开，自己施施然坐了上去。

　　李惟孝眉头微蹙，讪笑道：“呈儿又犯酒疯了……”

　　一声婉转的拨弦乐声破空而起,方才绵软旖旎的曲调到了萧呈手中，竟陡然换了筋骨。

　　裂帛碎金之势穿云而来,带着滞涩沉重的窒息感，如荒原鹤唳，如长风过千仞绝壁，恍若在天地间游移，生生将满堂的脂粉软香衬得艳俗不堪。

　　他闭着眼，专注慢吟微揉，指腹每一次拂过琴弦，都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与温柔，烛火在微风中勾勒出了另外一个陌生的萧呈。

　　一曲终了，萧呈起身，恢复了往日嬉笑模样，随手将琵琶递给乐师，打了个哈欠：“酒劲上来了，本公子去廊桥醒醒神，诸位叔伯自便。”

　　他摇摇晃晃穿过软帘，往水阁廊桥处走去，路过颜生身侧时，广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几案。

　　颜生眸光微动。李惟孝刚想唤人跟上去，楼梯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环佩声。

　　“将军好雅兴。”

　　萧晚桢一身赤朱广袖襦裙娇艳欲滴。

　　李惟孝面色骤然一僵，讪讪缩回了手。

　　萧晚桢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侯莫陈景身上，眼角眉梢都是潋滟笑意：“将军在这里赏乐本不应该打扰，可是适才想到了一些军务要同将军商议，需借一步说话。”她转头冲着李惟孝：“李大人，不妨事吧？”

　　堂堂郡主当众拿军务压人，果真霸道惯了。

　　侯莫陈景端坐未动，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他视线掠过空荡的廊桥方向，又落回颜生脸上。

　　颜生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仔细研究桌上菜品，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既然萧小姐相邀，自当奉陪。”侯莫陈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跟着萧晚桢去了另一座水阁。

　　“这叫什么事？”

　　“二小姐定是故意的。”

　　趁着席间众人窃窃私语，颜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转入临江的水阁回廊。

　　江风扑面，夹杂着春夜特有的潮腥。

　　萧呈正半倚在朱红栏杆上，紫袍被夜风撩起，手中攥着一只酒杯漫不经心地在指间打转，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意。

　　听到轻浅的脚步声，他侧过脸，借着江面的绰绰月光打量颜生，目光沉静又坦然：“今日仙儿好看得很。”他声调温柔，落在这样的月色里，也沾染了一丝悲戚。

　　颜生在他身侧靠着廊柱，语气淡淡：“方才那支曲子听着倒是有天意弄人的感叹，可不像往日里风流快活的呈三公子。”

　　“风流快活？”萧呈低低笑出了声，“这满堂权贵，个个都附庸风雅，听得懂曲调高低的，竟没半个人。”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只想听万两黄金的交错声，哪里听得出这月色撩人。”

　　颜生踱步到他身旁：“三公子若当真瞧不上，又何必日日陪他们饮酒？”

　　萧呈转着手里的空杯，没有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有时我也会恍惚，自己到底是萧呈，还是李承垣。”

　　他仰头痴痴盯着明月，忽而将颜生拉到身侧，伏到她耳边低低道：“他们养着我，同养席间这些乐师并无分别。无非是到了该用的时候，要我弹他们想听的曲子。”他耸动肩膀笑出声，晃晃悠悠替自己斟满酒。

　　夜风轻柔拂过他脸颊，萧呈的声音低哑下去：“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哪怕前路艰难，可身后总有侯莫陈景坚定的站着。”

　　他忽然收声，眼底的落寞骤然敛去，换上一副熟悉的戏谑笑意，仿佛方才的颓唐只是一场幻觉，他指尖轻轻一挑，点向颜生发间的那枚素簪：“所以仙儿，二姐把你推进井里，你倒当真甘心做她手里的石头，转头把李家扔在脑后？”

　　江水拍打着水榭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

　　颜生淡淡瞧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动容。她太清楚文人雅士的风骨，也太了解这些权贵最擅长用真心做伪装。

　　“三公子这曲琵琶弹得虽妙，可曲子弹得再好也救不了百姓，更救不了自己。”颜生接过他手里的酒壶，轻轻为他斟满，“你想要的曲调，李家给不了，萧镇将给不了。你比我更清楚，能借的东风，从来不在南镇。”

　　萧呈浑身一震，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直直地盯着颜生。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半晌，萧呈忽地仰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了出来：“哈哈哈哈！好一个颜参军，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对面水阁上，窗棂半敞，隐约能瞧出人影。

　　萧晚桢坐在侯莫陈景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酒递到他唇边：“将军名震天下，没有女子能拒绝这样的郎君。”她抬眼看他，笑意潋滟，“若能与将军结成连理，把摧山营与黑骑营合在一处，北镇的马蹄南下，南镇的粮船北上。将军做我唯一的倚仗，镇将之位，我也坐得。”

　　侯莫陈景抬手挡开酒盏，转而端起清茶，“萧小姐误会了。黑骑营缺什么，自会向朝廷请旨。至于柱国将军的婚事……”他淡淡抿了一口茶，“只能是皇上赐婚。”

　　萧晚桢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见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微垂着眸，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望着对岸水阁回廊。

　　对岸回廊里，萧呈斜倚栏杆，颜生站在他身侧，方才还醉得脚步踉跄，此刻眼神却清明得很。颜生替他斟了一杯酒，他没有立刻去接，只定定地看着她。

　　侯莫陈景指间缓缓转动的茶盏停了下来，眼底渐渐生出冷意。

　　萧晚桢顺着他的目光向对岸睨了一眼，挑眉冷笑，语带讥诮：“将军在看什么？看你那位能掐会算的颜都督，怎么被我那不成器的三弟哄得团团转吗？”

　　侯莫陈景没说话，起身快步出了门。

　　身后软帘忽地被夜风掀动。颜生回头，侯莫陈景与萧晚桢已一前一后停在回廊阶前。

　　侯莫陈景目光先落在颜生拎着酒壶的手上，随后看向萧呈：“夜深露重，颜参军手上还有伤，该回去换药了。”

　　萧呈仍倚着栏杆，酒壶在指间轻轻一晃：“月色刚浓，将军何必催得这样着急？”

　　侯莫陈景没有理他，只朝颜生挑眉。

　　颜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笑盈盈的萧呈，太阳穴突突直跳。正准备上前打圆场，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忽然响起。

　　“报！”

　　传令驿卒跪倒在萧晚桢面前：“雁陵急报！昨夜洛水上游突降暴雨，山洪冲入河道，北堤多处漫水！”

　　萧晚桢脸色骤沉：“廖吾粲呢？”

　　“廖大人正在堤上。他让小人连夜来报，说河水涨得太快，各处均需要提防。”

　　颜生脑中嗡的一声。

　　是霜果！若雁陵河滩上的霜果已经扎入堤身，根隙便会成为无数条渗水暗道。洪水沿着根网倒灌，带走堤土，外面看着完好，里面恐怕早已被掏空。

　　“冒出来的水里可有细沙？”

　　驿卒怔了怔：“有！廖大人正是看见水里带沙，才命小人来报！”

　　颜生心头一沉，廖吾粲一直驻守雁陵，最熟悉洛水脾性。若霜果的根网当真已经贯穿堤坝，只怕雁陵危矣。

　　“水情不等人。备快马，我去雁陵。”颜生躬身朝着萧晚桢请命。

　　萧晚桢没有半分犹豫，将自己的腰牌递给她：“若有消息，随时来报。”

　　侯莫陈景眸色一深，沉声吩咐：“备马。我和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