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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分江 这屋里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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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生同侯莫陈景一路星夜兼程,抵达雁陵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深夜。
高大的城墙被雨帘切割成漆黑阴郁的石块,颜生勒马掏出腰牌,“都水参军颜生,奉命前来雁陵查看水情。”
城门吱呀打开,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迎上前:“在下雁陵太守余勒川,恭迎参军。”
余勒川接过颜生缰绳,目光落到一旁的侯莫陈景身上,颜生开口同他介绍:“这位是柱国将军侯莫陈景。”
他连忙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余勒川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一张清俊的脸上缀了一双又宽又长的眉毛令人印象深刻。
“现在水势危急,我们边走边说。”余勒川带着两人往大堤方向赶去。
雁陵城修筑的比较特别,整个城背靠高耸的青山作为屏障,面朝洛水。东西方各有一条出路,两条通路是在广阔土地上往下挖通的长斜坡,通路仅两丈宽,而两侧墙壁却有十丈高。
师父当初修建雁陵时就将其功能谋划的非常清楚,若敌人以陆路攻打,必然只能从东西两侧进入,一旦进入就会陷入前后夹击之势。若敌人选择强行渡过洛水,则需要面对雁陵战船直接从城门口下水的正面打击。这便是余潜川为何只敢烧了粮草,却一直无法真正攻打雁陵的原因。
三人来到东路的北堤前,暴雨泥泞中,百姓和将士们都在拼命将一根根圆木运送到岸边。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侯莫陈景也见识过许多止溃的方法,多是用泥沙或木板垒起决堤口,让洪峰能够顺利排向下游,眼前这些圆木却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余勒川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同他道:“这是廖大人安排的,说是要将水先分开。”
“将水分开?”他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颜生,却见她蹲在地上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掏出罗盘仔细算着什么。
颜生眼皮也没抬一下,“怒水不可力敌,唯有借势卸力。现下雨势还会再持续一日,真正的洪峰还没来。”她收起罗盘眺望远处,“廖大人的判断没有问题,要想抵御下次洪峰保住堤坝,垒土不但来不及,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只能用分水的方式卸去力道。”
颜生捡起脚边的一根霜果,指尖捻开泥土,露出早已腐坏的根须。硕大的根须同她预料的一样,里面已经全都空了。一旦洪水过境,大量沉积腐坏的根须会拦住水势,犹如一道泥墙将洛水托起,倾泻不出去的洪水将会越过大堤直冲进雁陵城内,彼时雁陵就会成为一只沉在江心的水盆。
可她还是担心,这样大的洪峰若将木桩一个个安插在水里,也可能挡不住水势。
“廖大人安排了多少木桩?”
余勒川指着远处正在绑木桩的百姓道:“大人准备了七十二根木桩。”
“带我去看看。”
三人快步走到岸边的一座临时搭建的草屋内,余勒川指着三口烧火塘冲颜生道:“这是特意选的刺榆,半年前廖大人已经命人将这些树桩浸了油。”
颜生仔细查看了木桩,它们均以桐油与松脂反复蒸透熬煮,重如生铁,入水即沉。
百姓们三人一组,将木桩插在泥地上,泥地四周放着做好的尖铁套,烧热的铁水顺着缝隙灌入,再泼上冷水就将铁套与木桩连接在了一起。
这些铁套两侧均带倒须逆钩,一旦入土,倒钩会死死咬住暗礁,激流越往上拔,逆钩咬得越紧。
冷却的时候,一旁的工匠拿着刀斧在木桩腰部开泄流孔,洪水撞击桩身时,一部分水流穿孔而过,既削减了水流对单桩的压力,又避免了桩体断裂。
开完孔再由人抬到岸边,整套工序配合极其流畅,颜生不得不佩服廖吾粲临危不乱的安排。
“他们又是在做什么?”顺着侯莫陈景的目光向草屋外看去,几个将士将稍小一些的刺榆三根一组捆绑在一起,呈三角形。
颜生细看过去,原是这位廖大人安排的挡水设施。古书有记载,秦时有一郡县太守将木材三根组合做成三角木架,每个中设平台,台上置石块,在迎水面上加系横木及竖木,外置竹席,并加掺有卵石的粘土,即可起挡水作用。
“这是杩槎,用来给江水截流,方便下木桩的。”即便廖吾粲已经准备妥当,可七十二根硕大的木桩,要想赶在洪峰之前全部安置妥当,将每根木桩一点点砸进河道里,需要大量的人力。
颜生环顾四周,大概心下有了数,转头吩咐余勒川:“城内还有多少能调动的人?”
余勒川的声音在暴雨中带着些许无奈:“能动的人都在堤坝上了,已经通知了最近的丹宁郡来协助,他们最快也要后半夜才能到。”
颜生低头思索一番,时间不等人,洪峰说来就来,七十二根木桩绝不能直排硬挡。需要按九宫八卦,分作三层打入木桩。
“廖大人可有安排木桩位置?”
余勒川点点头:“说是要按照九宫八卦排列,但具体的没说,还得等廖大人来了再做决断。”
“等不了了,按照我说的将木桩依次摆放。”
余勒川犹豫着看向颜生,又瞥了一眼侯莫陈景,一步都没有挪动。
侯莫陈景心领神会,低声同他道:“颜参军是颜博印的嫡传弟子,这雁陵城就是颜老一手建成的。”
见他还是犹豫,颜生沉声道:“余将军,洪峰随时都会来,这木桩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若等着廖大人来了再下桩,怕是来不及了。”
余勒川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盯着颜生道:“我等皆听参军指挥。”
颜生也不同他客套,当即安排了下桩位置。
“前面十八根,排在最外侧迎水面,呈尖角冲向上游的鱼嘴形排列。中段三十六根,错落密布成梅花阵。余下十八根,紧靠堤坝,按月牙形排开。”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帘冲刷着泥泞的土地,抬着木桩的百姓每走一步都会深深将脚插进泥土,再拼尽全力把小腿从泥浆里拔出来。
颜生和侯莫陈景也顾不上许多,卷起裤腿帮着一齐喊着号子抬木桩。
大雨滂沱中,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廖大人来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皆回头看去。
八匹马载着一台大型机括出现在雨帘中。
他坐在马上宛如天神降世。百姓们瞧着都蹦起迎接。
待他走近,颜生才看清马后载着什么。那马后拉着的是一排齿轮连接着一个绞盘,辅以八匹战马牵引的巨型悬锤机。
余勒川好似看见了救星,率先冲上前扶住廖吾粲。
“大人您可回来了。”
廖吾粲没搭理他,目光落在已经摆好阵的木桩上,“谁叫你们这么摆的?”
余勒川一愣,旋即看向颜生:“这位是都水参军颜参军……”
颜生看他一副难为的模样,便接过话道:“廖大人安排的九宫八卦排列,颜生怕耽误水情,便叫他们按此排列了。”
廖吾粲冷眼扫过颜生,转头又仔细看向堤坝,再看向颜生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
他扭头冲余勒川道:“将马拉过去打桩。”
余勒川扬鞭催马,机栝扳动,八锤齐落,轰鸣如雷。
原本颜生还担心,这么多木桩何时才能打完,没想到廖吾粲竟然想出了这样精密的机括,八个重锤齐齐发力,本来需要花费数日的木桩,如今当是天亮之前就能打完了。
廖吾粲当真是不世出的都水天才。
天刚蒙蒙亮时,七十二根木桩已经全部安插完毕。
“余将军,将所有百姓和将士遣去高处。” 廖吾粲终于松了口气,坐到堤坝旁的草屋里,脱下湿透的外衫放在火塘旁烤着。
他眼下一片乌青,想来已经好几宿没有睡过觉了。整个人疲乏的靠在桌子旁,眼睛却一直紧盯着河面。
颜生正看得出神,身旁的侯莫陈景不知何时端了一盆热水,“你的手伤还没好,泡了一夜水,得重新上药了。”
颜生低头一看,手上的纱布不知何时被划开,泡的发白的肉皱巴巴往外翻。
侯莫陈景撤掉她手上的纱布,掏出怀里的药瓶,小心翼翼往她手上撒药。颜生看见他的指尖也都泡的发皱,每一个指头都嵌着细小的划痕。
“好了。”他将药瓶收起,却被颜生夺过。
颜生用热水将他指尖擦干,轻柔的将药粉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十指都涂完,颜生收起药瓶递给他,抬眸便对上了他温软的眼眸。
颜生被他瞧的有些不知所措,尴尬间听见廖吾粲轻声说了句:“来了。”
洛水上游,一头卷着惊涛骇浪的巨兽,顺着河道直扑而来,洪峰来了。
每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杩槎被巨浪掀翻,水流顺势冲进了第一波鱼嘴。裹着厚重泥沙的河水,被鱼嘴一分为二,水势立即小了一半。宽阔的江面翻起浑浊的水浪,推着赶着冲向了梅花桩,水势比方才又软了几分。冲到最后月牙湾的时候,掀起的高浪刚好划过堤坝边缘,便往下游去了。
众人都深深舒了一口气,这波洪峰算是扛过去了。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这波洪峰带来的泥沙远超颜生的预计,霜果的根系挡住水势也同时将泥沙留下,如若不处理掉这些根系,不出三月就会在航道中央抬高成一座沙洲,到那时洛水会被迫改道,冲向更脆弱的雁陵下堤。
“廖大人……”颜生刚张嘴,廖吾粲便站起身,扯过烘烤半干的衣服,越过颜生和侯莫陈景径直朝外走去。
颜生想要拉住他,却被赶来的余勒川拦住,他陪着笑朝颜生和侯莫陈景道:“将军,参军请留步。廖大人已经四日未合眼了,还请二位让他先歇息片刻。”
这话一出,颜生也不好再张嘴,只能僵硬着点了点头。
余勒川含笑道:“我为二位也准备了房间稍作休息。”
“烦请将军带路。”
三人来到一处小院里,院子谈不上什么审美情趣,只能说确实收拾过。
“这是平日里我住的屋子,不知道二位前来,所以临时只能腾出这么个地方,还望将军和参军见谅。”
侯莫陈景淡淡道:“无妨,将军也辛苦许久,先去歇息吧,”
余勒川倒也没多客气,扭头就跑出了院子。
颜生原本还有一丝疑惑,他跑这样快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待两人踏进屋里,才知道他方才那副歉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这屋里好像,就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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