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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围堰 下不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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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生食指在案台边缘轻轻一勾,那枚青铜暗销被她径直推到了萧晚桢眼皮底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挑衅:“昨日三公子开了价给我,很诱人。”
萧晚桢缓缓抬眸,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他动作倒快。既然价码诱人,参军怎么没直接答应他,反而一早就跑来栖玄寺寻我?”
颜生唇角泛起极浅的弧度,话锋一转道: “先前给镇将几万两,让他们好生心疼,现下他们急着把生丝茶叶运去北方填补亏空,甚至愿意出钱,在洛水上游开山伐木,唯一的条件,是要我按他们的意思在楚方城修榷场。”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煌煌乱世里,没有刀护着的钱,不过是摆在案板上的肥肉。万一大司马的水军渡过洛水,一把火烧了雁陵,这榷场修不修的,又有什么意思。”
萧晚桢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指尖停在案台上,忽然轻笑一声,听不出赞许还是嘲弄:“参军好胆识,敢跑到我面前替他萧呈算这笔账。也不怕我把你连人带这枚暗销,一并送去给萧呈?”
颜生眼皮都没抬一下:“将军若真想这么做,就不会引我来栖玄寺了。”
萧晚桢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置可否。
颜生坦然开口,“我要确保北镇的水榷稳稳当当装进兜里,就绝不能把榷场交到一个守不住地盘的草包手里。纵观整个南镇,能信赖的惟有摧山营。”
“这笔钱我替将军接了,但地方,确实得定在楚方城。”
萧晚桢眉心微蹙:“哦?为何是楚方城?”
颜生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扬手将茶汤泼洒在桌面上。指尖沾着茶水,利落地划出洛水航道:“余潜川陈兵洛水,与雁陵郡隔江相望。若他也造了大船或者建了浮桥,雁陵当如何呢?”
她取下茶盖,按在水痕上游:“楚方城在洛水上游。下官可在此筑造石笼围堰,夏汛分流,枯水蓄水;顺流再设三处补给水寨,与雁陵连成犄角之势。余潜川若敢动,将军的战船便随时顺流直下,直插其咽喉。”
萧晚桢飞速在脑中推演。
上游控水,不论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也不需考虑战船大小,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出战。
这套战法若成,南镇在洛水一线将彻底转守为攻。
但她面色反倒越发冷峻,目光锁死桌上的水迹:“洛水泥沙沉积极快。你凭什么断定这道堰不会反噬,把本将的战船困死在泥笼里?”
颜生显然早料到这一问,从容答道:“下官会在堰体两侧各留一道活闸,枯水期清淤,再将这淤泥分陇,改滩涂为圩田。”
萧晚桢慵懒地往软榻上一靠,指尖在漫不经心地轻敲打桌面,盯着颜生的目光变得幽深,“这话,你也是这么跟萧呈说的?”
颜生淡淡一笑:“三公子只想要一个能跟北镇交易的榷场,用不着听这些。”她缓缓抬眸,盯着萧晚桢:“可将军不一样。摧山营上受制于镇将制衡,下困厄于军饷粮草。将士们在前线卖命,贵族们在家算账。他们一看赔本了,立即断了钱粮,前线的将士挥到一半的刀,是咬着最后一口气继续卖命?还是就此收手任人宰割?”
山风刮过,空气骤然冰冷,台阶两侧的将士呼吸微窒,手掌不自觉地贴紧了佩刀,绷紧身子微不可察地看向萧晚桢。
“景安城外的地,如今早被世家门阀占尽,哪怕为了河滩边的空地能多种几颗霜果,都能争得头破血流。南镇哪还有一分田留给摧山营?”
颜生倾身上前直勾勾盯着萧晚桢:“唯有现在,借着开山修堰,拓宽河道的当口,我为将军造出万亩新圩田。”
“这片地产出的每一粒米,都只认将军。趁着所有人都在争眼前那点霜果烂泥的时候,把将来的命脉,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颜生将桌上的青铜暗销放进萧晚桢手心。
“即便镇将知道,也只当是河工口粮,将军又有何惧呢?”
数万亩不在任何人账册上的粮田,一支不被掣肘的摧山营,一个能彻底解决后顾之忧的筹码。每一个都是萧晚桢日思夜想的局面。
她缓缓靠回椅背,狭长的眸子微阖,眼底的惊涛骇浪一点点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审视。
“算你说的全在理。”萧晚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紧紧锁住颜生,“出资的是贵族,得利的是南镇,得粮的是本将,北镇拿走商税。那你呢,颜参军?你在这局里,替自己谋了什么?”
颜生神色坦然:“我替侯莫陈将军来协助南镇,为的不过是北镇没有后顾之忧而已。河道修好,榷场才能建立,大司马退兵,北镇才能稳定获得物资,颜某不过是对我家将军尽心尽力。”
萧晚桢沉默良久。
“颜参军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并提。”
颜生指尖磋磨一瞬,按下心底一丝慌张,走到萧晚桢面前:“下官请设三百人河防营,巡查河道。这三百人的口粮与兵甲,由李家裴家负责。人,下官自去招募。”
“自去招募?”萧晚桢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定定地看着垂首立在面前的颜生。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笑出声。
颜生打的主意她也能料想到。
三百人。北镇伸进南镇的一颗钉子罢了。
可在摧山营的铁骑面前,这点人马不过是一蓬随手能碾碎的枯草。真到了尾大不掉的那天,她给出去的权力,也能随时收回。
萧晚桢指尖在案台上徐徐一叩,不必出一两银子,一石军粮,便能换来一道扼守洛水的要塞,以及源源不断的私产粮田,外加一个看守水道的棋子。
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晚桢低笑出声,“好。”她含笑从腰间拿出一枚刻着水波暗纹的青铜鱼符,扔进颜生的掌心。
萧晚桢倾身向前,冰冷的眼眸直逼颜生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楚方城这道防线,你若是筑不起来,或者敢在本将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样,本将会亲自带着摧山营把你重新填进那口井里,压满乱石。”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至于你那三百人的河防营到底姓什么,本将不在乎。但你且记着,他们也是本将给你的价钱。”
颜生五指缓缓收拢,将鱼符扣入掌心,躬身行礼:“下官,领命。”
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周身的疼痛忽然全都卷了上来,颜生觉得自己好像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得好好修养一番。
她身形微晃,正欲告退,却看见侯莫陈景带着溪禾杀气腾腾的赶来。
他上下扫了颜生一圈,脸色极为难看。
萧晚桢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嗔怪着开口:“晚桢真是羡慕将军,手下竟有如此才情惊艳的良将。”
侯莫陈景皱起眉头,淡淡瞥了一眼颜生,转头冷眼瞧着萧晚桢沉声开口:“萧小姐不同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形吗?”
萧晚桢蓦然瞪大眼,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噗嗤笑出声:“怪我。方才大殿引水涵道塌方,想着参军在这里,便请她来看看。”她歪头看向颜生“参军不愧是颜博印的嫡传弟子,三两下就处理好了。”
侯莫陈景低头看了一眼狼狈的颜生,眼底寒气更甚:“萧小姐说的这般轻巧,想来大殿应该无碍了。可我家都督看着却是受伤颇重。”
萧晚桢略拧了眉头,快速扫了一眼颜生,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拉过她亲手替她挽了发髻将簪子插上:“方才参军下去折了一根簪子,我瞧着这根与参军更配。”
侯莫陈景还要张嘴,却被颜生扯了袖子拦下。
“天色不早了,我得陪姐姐上香去了。将军自便。”萧晚桢含笑意味深长的瞧了侯莫陈景一眼,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待人消失,溪禾这才赶紧托起颜生的手查看:“师父你怎么去了半个时辰就给自己搞成了这样?”
颜生将侯莫陈景和溪禾拉到身旁,伸出手掌心,亮出了鱼符。
她冲着侯莫陈景狡黠一笑:“将军,我做到了。”
溪禾眨巴着眼瞧着侯莫陈景:“做到了什么?”
侯莫陈景盯着颜生神色复杂,他轻轻叹口气:“用萧梁的钱,养北镇的兵。”
溪禾听完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来,颜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些,生怕寺里的和尚听不见?”
溪禾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上,眼眶顿时红了:“涵道塌方根本是假的对不对?是萧晚桢故意设局逼你下去!师父,你在底下困了多久?!”
“不多不少,刚好够在泥沙把退路封死前,撬开那道暗销。”颜生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萧晚桢疑心极重,若不拿真本事从鬼门关前走一遭,这枚鱼符,她怎会轻易吐出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一旁侯莫陈景周身的寒气却一寸寸结成了冰。
颜生瞟了他一眼心虚地垂下脑袋,他向来谋定后动,最忌讳下属脱离掌控兵行险招。
颜生只得讨好的安慰他:“将军不用担心,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顺着他的目光,颜生看见手掌上的伤,慌忙将手藏起,仰起头朝他明媚一笑:“将军放心,我都习惯了,这些小伤无妨。”
“萧晚桢用你性命做试探,活着便是可以用的刀,死了便是不成器的废物。这么深的坑你竟然也不管不顾往里跳,参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人说话像刀子,每一个字都扎在颜生短处。她当然也不想趟这趟混水,可要是不能趟过去,萧晚桢怎么会给她好脸色,南镇又如何相信她确实能修好水道呢?仅仅凭他侯莫陈景一句夸赞,萧梁就真的肯配合吗?
颜生垂着头往侯莫陈景面前靠近一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低声辩解:“即便不是今日的塌方,也会有明日的试探。倒不如一次就打消了她的顾虑,免得多生事端。”
侯莫陈景将头歪到一边,不愿瞧她。
颜生默默咬紧嘴唇,心下暗叹,这个人又矫情上了。当初说好两头下注借力打力,眼下却全抛在脑后,只剩下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扯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试图蒙混过关:“只要河防营设在楚方城,离州弥沱不过一日路程,招募的河工便能暗中送去王什营中操练……”
“颜参军。”侯莫陈景冷声打断她,上前一步逼近:“你就没别的想说的吗?”
颜生微怔,对上他那双翻涌着怒意的眸子,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溪禾极有眼色地退到一边,不动声色提点她:“将军是在气你不同他商量,就将自己置于险境。”
山风吹得颜生湿透的衣袍一阵发冷。
她抬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口,放软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退让:“……是我急功近利,没同你提前通气。”颜生想了想,又极轻的补了一句:“下不为例……阿泰……”
侯莫陈景身形微僵,攥的发白的手指骤然一松。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极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透出一声冷硬的叹息:“走吧,回去把湿衣服换掉,莫要再染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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