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戏》雾钺尔

50、金殿涵道 现在，我们

　　山风吹得凛冽，夹杂着大殿内未燃尽的檀香袭来。

　　大殿后的百步石坪，崩裂开一个大豁口。数丈见方的石板向内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洞。

　　原本深埋在殿基之下引水的石券涵道彻底垮塌，乱石裹着细碎的夯土一点点翻滚坠落。

　　萧晚桢立在高台上，面无表情招来工头：“地基悬空，金殿随时会倾斜。拿我手令，去后山运二十车碎青石和生石灰来，趁着水还没漫上来，先把坑填上。”

　　工匠连连附和称是，立刻就要去拉石料填坑。

　　“慢着！”

　　颜生蹲在豁口边仔细查看塌陷的黑洞，里面隐隐翻起暗泉。金殿矗立在山巅，是前朝就修葺好的，萧梁不过是在这基础上进行装潢。

　　“这种山巅大殿，底下都埋着暗渠。”颜生指向黑洞深处隐约的水光，“暗渠通着一口排洪盲井。旱时蓄水，涝时泄洪，全凭井底一道闸板控制。”

　　颜生起身冲着萧晚桢沉声道：“现在水之所以上涌，是因为深处的排沙闸板卡死，如果不去疏通盲井，直接从上方强行倾倒碎石和石灰，

　　非但填不平塌陷，反而会直接砸碎下方的石拱券，彻底堵死泄水通道。倒灌的死水出不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把金殿下方的金刚墙冲垮。”

　　萧晚桢冷眼抬眸盯着她：“颜参军，你可看清楚了？若这大殿有半分损伤，这里所有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如今这里暗流汹涌，连最老练的工匠都不知道底下塌成了什么样子，谁能在这个时候下到深井底下，摸清暗闸到底卡在哪儿？”

　　她轻轻叹口气，缓步踱到颜生身旁，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工匠：“他们也是人，没人愿意跳进去送死。”

　　萧晚桢面色缓和，摆出一副亲切的姿态，眉眼微垂直直盯着颜生：“既然没人敢下去探查，除了从上面强行填石封堵，参军，还有别的办法？”

　　只要这些石料一倒下去，整座栖玄寺就岌岌可危了。颜生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心下冷笑。萧晚桢精明自负，岂会不知填坑的后果？这分明是逼着自己非下不可。

　　“他们不敢去，是因为他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颜生莞尔一笑，夺过身旁将士的火折子，利落将衣摆袖口扎紧：“将军，叫你的人把石料车撤了，给我一根麻绳，我去。”

　　山风吹乱了萧晚桢额前碎发，她盯着颜生的眼底带着压迫：“参军可想清楚了？水性再好的人陷在里面，也可能被落石活埋，连骨头都捞不上来。”

　　颜生伸手扯过粗麻绳在腰间打了个结，抽出靴子里的短刀轻声道：“将军若是真怕我死，方才就不会让人去调那二十车石料了。”说罢她将短刀咬在齿间，不再多看萧晚桢一眼，踏着塌方边缘，一寸寸朝漆黑的洞中降落。

　　头顶的喧嚣缓缓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湿气与淤泥沉闷的腥味。火

　　折子微弱的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摇曳，这里远比上方看起来幽深。

　　颜生走了约十步远，就看见了山体中的石券涵道。上方是交错咬合的半圆青石拱券，脚下则是被水冲刷得湿滑难行的石槽。

　　头顶不断有细碎的砂石和水珠砸落，细密的涟漪在脚下激起一阵凉意。

　　水已经漫到了颜生的小腿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湍急。

　　颜生咬紧嘴唇，借着火光迅速扫视石壁上的水迹。

　　按照前朝的营造方式，泄洪盲井应当在金刚墙的西侧。

　　颜生攀着石壁突出的棱角，顺着石槽中的水势朝西侧摸索。不多时，她隐约听到了前方传来深沉又空洞的响声。

　　泄洪盲井就在前面。

　　她踩着一块断裂的条石，正准备探身查看前方，却不想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座地下水阁剧烈晃动，碎石如雨倾泻。颜生腰间系着的粗麻绳瞬间紧绷，随即被锋利的落石斩断。

　　剧烈的拉扯，将颜生重重拍打在石壁上。她趴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缓了许久才回过神。周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口呼吸都扯得生疼。

　　颜生攀着湿滑的石壁踉跄起身，循着记忆往回摸索，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死死嵌合，坍塌的石头堆。

　　来时路被堵死，她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颜生靠着石壁扯下衣摆，重新扎紧裤脚和袖口。麻木的身体终于从剧痛中恢复了知觉，颜生深吸一口气，掏出火折子顺着水流往盲井艰难走去。

　　火光在逼仄的通道里只有豆大一点，照亮的空间非常有限，颜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颜生大腿处，每走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看到了盲井入口。

　　这盲井虽然是前朝所建，应该也是定期维护的，不然这口井早就被淤泥堵了个干净。

　　颜生摸到井口时，先触到了一道横亘的木铜插板，两端死死卡在石槽里。闸门外侧，还嵌着一扇只出不进的翻窗，被水压顶得严严实实。

　　还没等她查看仔细，一股水流突然袭来，将她手里的火折子瞬间浇灭，整个人陷入彻底黑暗。

　　刺骨的泉水以惊人的速度从腰际直逼胸口，水流在逼仄的石拱券下疯狂拍打，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头顶的金殿地基仿佛正随着水声一点点向下碾压。

　　她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片汹涌的黑暗中，恐惧是最无用的累赘。

　　她握紧手中的短刀，插进石缝才堪堪稳住身体，刀尖在石缝间一寸寸划过。

　　这山壁触感松脆，是受暗泉长期侵蚀的结果。

　　刀尖带出的湿泥中，她闻到了一股极特殊的气味。一股混合了熟石灰、细砂、明矾，以及极浓郁的熟糯米浆发酵后的粘腻气息。

　　这不是山壁，是金刚墙的封浆土。只要顺着石缝凿穿一线，积水便会自行冲开缺口，她也能借势逃出去。

　　颜生握刀的手指在冰水中一点点收紧，脑海中，萧晚桢那双冷漠的眼眸闪过。

　　凿穿它，自己能活，但三日后金殿必塌。在萧晚桢眼里，一个为求自保却毁掉大局的都水参军，活着走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若死在井底，萧晚桢甚至不会多给她一个眼神。

　　颜生齿关紧咬，在水面彻底漫过下巴的最后一瞬，毫不犹豫地将短刀从石缝中猛然抽回。她仰起头，将鼻尖死死贴在拱顶仅剩半寸的石面上，贪婪地吞下最后一口空气。

　　随后，她将短刀紧紧咬在齿间，决绝的潜入水中，径直游向盲井深处。

　　颜生在湍急的黑流中勉强睁眼，双手死死抠住井壁凹凸的青石缝隙，逆着乱流向下潜。她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石条，终于摸到了一道笔直向下的滑槽。

　　顺着滑槽向下探了半丈，包着熟铜边缘的硬木撞入掌心。

　　暗闸果然被压在井口底部。

　　颜生屏住胸口残存的最后一口气，十指飞速在插板下沿摸索。

　　在插板与底座石槽咬合的最深处，她的指甲抠到了一根横贯其中的青铜构件。

　　那是一枚三指粗，死死卡住整道闸板的青铜暗销。

　　颜生心头一紧，就是它！

　　她双手死死握住青铜暗销凸出的环扣，双脚踏稳石槽边缘，用尽全身气力向外暴退猛拉！

　　然而，那根冰冷的铜销竟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上方涵道积聚了整座山体的死水，全数推挤在木铜闸板上，闸板外侧死死咬住铜销，将其牢牢扣在了石槽内。

　　颜生胸中的空气已耗去大半，肺部开始传来火烧般的剧痛，视线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黑斑。

　　她把刀尖插进铜销和石壁之间那道细缝，膝盖顶住闸门，整个人往下一沉，借着体重拼死向外狠狠一撬。

　　水底沉闷地炸开一声金属碎裂声，短刀竟生生从刀柄处崩断成了两截，锋利的断刃在激流中倒卷，狠狠划破了颜生的右手掌心。

　　最后一口保命的真气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串白沫从喉中呛出。喷薄的气泡中，颜生缓缓下坠，绝望如冰冷的井水，瞬间漫过头顶。

　　在神志即将涣散的瞬间，颜生忽然意识到，铜销并非锈死，而是被闸板承受的万钧水压横向咬住。只要先打开旁侧水窗，让闸前水势短暂卸去，铜销便会出现一线松动。

　　颜生死死抠住右手的伤口，疼痛让理智瞬间归位。她咬紧牙关拔下头上的发簪，长发瞬间在黑水中狂乱散开。

　　她顺着闸板往下摸，指尖停在侧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翻窗上。这扇窗平时被水压死，只在窗轴旁留着一个指头大的孔洞。

　　颜生将发簪顶入小孔内，左手握紧拳头，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发簪尾部。

　　“咔哒。”

　　外侧的翻板水窗被水流骤然冲开一道缝隙，盲井下方的死水瞬间向外狂喷，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半息空当，颜生一把扣住铜销，用尽全部力气往外猛地一拔，青铜插销，应声脱槽而出。

　　失去钳制的闸板被万钧水势猛然顶开，水流裹着颜生径直冲出涵道。

　　“咳……咳咳！”

　　颜生猛地破出水面，她半身挂在湿滑的潭水边，浑身脱力地瘫倒在地，贪婪地大口吸气。

　　栖玄寺凭虚台上，萧晚桢坐在软榻上面无表情地眺望远山。

　　“将军，参军已经下去半个时辰了，应该不成了。”将士低声回禀。

　　萧晚桢心头略有一丝遗憾：“没意思。”她眼眸低垂百无聊赖地吩咐道：“让张柬之过来收拾吧，这都水参军，也不怎么样。”

　　将士没有回话，只怔怔望着她身后。萧晚桢察觉有异，循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

　　颜生浑身湿透，墨发披散，黑泥顺着她的衣角不断往下流淌。

　　她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滴着鲜血，垂着肩膀一步步走到萧晚桢旁边，毫不客气地坐下。

　　哐当一声脆响，潮湿铜销被她顺手扔在案台上。

　　萧晚桢瞳孔微缩，视线从那枚铜销移向颜生滴血的手掌，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很快被她压下，眸光一转，看向颜生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嘴角不自觉含了一分笑意。

　　“拿些纱布来。”

　　萧晚桢接过纱布，托起颜生的手，亲自给她上药，动作温柔又轻缓。

　　颜生看着自己被包裹的动弹不得的手掌，往椅背上一靠，歪头看向萧晚桢：“金刚墙未伤分毫，石券涵道已清，泄洪盲井大开。只是这铜销咬得太死，费了我一根簪子。”她倾身向前，直视着萧晚桢的眼睛：“现在，我们来聊聊如何赔我这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