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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栖玄寺 摔坏了,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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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外,庄肆驾着马车等候。
侯莫陈景冷着脸一言不发上了车,溪禾抢在颜生前头,刺溜一下坐到庄肆身旁。
庄肆讶异地盯着她:“你坐这里干嘛?”
溪禾拉过他,压低声音道:“我掐指一算,今日必有血光之灾,我还是躲远点好。”
庄肆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将军今日脸色确实难看得很。
颜生抱着胳膊朝溪禾扬了扬下巴:“你,去里面坐。”
溪禾讪笑着正想找个借口搪塞,可一看颜生的脸色,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认命地钻进车厢。
颜生跳上车,坐到庄肆身边。瞧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庄肆好像突然懂了溪禾说的血光之灾是什么意思。
“看我做什么?走啊。”
庄肆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甩起马鞭,驾着马车朝栖玄寺赶去。
哒哒的马蹄踩着和煦的阳光,从青石板上碾过,没人注意到,巷子拐角处晃过几个粗布衣的身影。
墙根下,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半眯着眼打盹,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几乎要掉下来。
“人已经走了。”
男子迷蒙着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确定是他们?”
“错不了,马车上的就是侯莫陈景,同他一道的就是那个新上任的都水参军颜生。”
男子抬头望着马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走吧,该干活了。”
马车一路驶出城关,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车外是清爽山风,车厢内却仿佛结了一层三尺厚的寒霜。
溪禾缩在车厢角落,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侯莫陈景,她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漫长难熬的马车。
好不容易熬到车身微震,辘辘车轮声在青石坡道前戛然而止。
车帘外传来庄肆如蒙大赦的声音:“到了,前头就是栖玄寺山门,马车进不去了。”
溪禾忙不迭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颜生先一步跳下马车,随意地整了整袖口。
“师父你看什么呢?”溪禾凑到颜生旁边,顺着她目光看去,一个妇人正咬牙将两捆柴火从独轮板车上卸下。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子,捧着一卷书埋头看着。
颜生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接过柴火。
“是你。”看清来人,王频松了手,随意用衣袖擦了一把汗。
颜生将柴火放进背篓,朝她微微一笑:“听说栖玄寺新修了大殿,便过来看看。”
王频点点头:“萧家大小姐在栖玄寺施粥,我过来送柴火。”
颜生眼神淡淡瞟向一旁的书生,他衣服洗得发白,下摆磨出了毛边,两人说话丝毫没有打扰他看书。
王频扯了一把男子,朝颜生介绍道:“这是我丈夫,叫柳文亭,是私塾的先生。”
柳文亭听见叫他名字,这才抬头。
“这是我哥哥军中同袍,上回替哥哥送钱来的。”王频局促地将他手里的书按下。
柳文亭被打断看书有些生气,得了王频眼色,这才端端正正地躬身作了个揖。他斜眼瞧了一圈周围人,眼底泛起一层鄙夷:“一掷千金求虚妄功德,真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王频赶忙捂了他嘴,讪笑着替他解释:“他就是这样,不善言辞,只喜欢看书。贵人莫怪。”
王频说着将背篓背上,拉着丈夫赶路。
距离寺庙还有些距离,颜生伸手想帮她背,却被王频避开了:“这条路我都走了许多遍,都习惯了,不用帮忙。”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抱歉地看着颜生:“大小姐还等着我送柴火,再耽搁一会就要来不及了。”
颜生连忙让开路,她背着厚重的背篓步履踉跄地朝山上去,一只手还得拉着埋头看书的丈夫,免得他不小心摔了跤。
溪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张嘴闭嘴人间疾苦,可他媳妇背了那么重的柴火,他跟看不见一样。”
“别说了,赶路吧。”
一行人跟在他们身后,往山上走去。
越往上走,山路愈发陡峭,溪禾扶着腰直喘气,几次三番想开口休息一下,瞧着侯莫陈景的脸色又生生忍下。
日头爬到半空时,一片飞檐从林木中显出轮廓,栖玄寺终于到了。
寺门前的空地上设了三座粥棚,一直蜿蜒到崖边的木栅栏旁。几株野山茶贴着陡峭的青石崖壁初绽,在古刹青烟中透出几分清冷。
粥棚前,一眼便能望见那个忙碌的清丽身影。
她不施粉黛,一根青簪挽了婉约的发髻,衣着也甚是简单,月白色对襟短襦,下系着一条浅缥色折裥长裙,裙摆在粥棚烟火下沾了些许泥尘与柴灰。
她挽起大袖,微微躬身将陶钵递给枯瘦的老妪,唇角带着极温和的弧度。
“萧明玉,倒比她父亲更像现世观音。”侯莫陈景这话说的听不出是夸是贬。
溪禾望着萧明玉,眼底颇有赞叹之色:“听说这个萧家大小姐常年都在栖玄寺施粥,帮了许多普通百姓,不是京城贵女们博名声的做派。”
粥棚旁立着一方不大的箱子,上面写着捐资处。颜生看着有些奇怪,以萧梁礼佛的虔诚态度来看,不至于萧明玉施粥还需要募捐吧?
侯莫陈景也不瞧她,自言自语道:“萧梁的钱主要用来修大殿塑金身。若百姓贫苦需要常年施粥,萧梁怕是也只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钱还得靠募捐来支撑。”
颜生觉得,一日如此倒是容易,日日如此哪怕是博名声的做派,也值得敬佩。
溪禾扭头眨巴着眼睛朝侯莫陈景摊手:“将军,给点钱,我也想给萧小姐的粥棚添些助力。”侯莫陈景这回倒是没多说什么,将钱袋子扔给了她。
溪禾捧着钱袋子欢脱地跑到粥棚前:“萧小姐,这是我家将军一点心意。”
萧明玉抬头,看见桌上厚实的钱袋,脸上笑容温暖和煦:“敢问是哪位将军?”溪禾歪头朝身后看去,顺着她的目光,萧明玉瞧见了不远处的侯莫陈景,朝他欠身微微一笑。
“这锅里煮的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萧明玉拿过一只碗添了一勺递给她:“这是霜果熬的粥,吃起来清甜可口,姑娘可以尝尝。”
溪禾还没吃过霜果,双手接过碗捧到嘴边,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刚张嘴吹开热气,身后不知是谁推搡,一碗粥全撒了,烫得她龇牙咧嘴。
“你推我作什么?”老汉险些被撞倒,愤愤盯着身后的年轻人,气得嘴角抽搐。
那粗布青年也不惯着他,指着老汉鼻子骂道:“你都排了三轮了,还没吃饱?!别人都还饿着肚子呢!滚滚滚!”
老汉气得跳脚:“我排几轮怎么了?我规规矩矩排队!该我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扯袖子的、拉衣服的乱作一团。
饥民们失控前涌,溪禾被生生推搡到了崖边。脚下碎石扑簌簌滚落,身后陡然传来一声腐朽的脆响。
后背骤然悬空,溪禾惊恐地睁大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直直朝后栽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掠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扣住她的后腰,借力旋转,两人轻巧落到了青石板上,撞落漫天初绽的山茶花。
洁白的花瓣纷飞,眼前的少年穿着粗布衣,嘴里叼着一根草,他垂眸看着怀中吓呆的溪禾,眼底漾开一抹骄阳般明媚的笑意。
他眨了眨眼眸,语调清朗地调笑道:“小心些,崖边风大,摔坏了,菩萨可是不赔的。”说罢他松开手,朝溪禾挑眉一笑,隐入人群。
溪禾呆在原地,耳根滚烫。
颜生越过人群,赶到溪禾面前,看她这副模样以为是受了惊吓,满是担忧地将她上下检查了一圈:“没事吧?”
溪禾回过神,耸耸肩安慰她:“没事,师父放心。”眼神却不自觉在人群中又扫视了一圈,那双含笑的眼睛,竟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跺了跺脚,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门,方才慌乱之中,竟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寺门口的骚动很快传到了萧晚桢耳朵里,摧山营的人迅速将粥棚围了起来。
萧晚桢冷着脸站在台阶上,俯视眼前众人:“将闹事的人抓起来。”萧明玉赶忙提着裙子走到她身侧,轻声同她道:“这些人也不是故意闹事,只是饿极了,你也不必这样严肃。”
萧晚桢拧着眉毛斜眼瞪她:“今日闹事不管,明日他们不守规矩,直接抢你的粥棚,你又当如何?”
萧明玉还想说什么,被萧晚桢一个眼刀挡了回去。
摧山营不愧是训练有素,几名饥民眨眼间便被按倒在地,原本躁动的领粥队伍瞬间噤若寒蝉。
溪禾摸了摸发凉的后颈,心有余悸地缩在颜生身后小声嘀咕:“萧二小姐这架势,瞧着甚是骇人……同是一个爹生的,性子怎生差了十万八千里。”
颜生倒是觉得萧晚桢解决问题干净利落,心底多了几分赞许。乱世之中唯有重典能止沸,这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手腕直接,却最管用。
“欸?将军呢?”溪禾这才想起没见着侯莫陈景。
颜生压低嗓子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方才闹事有些蹊跷,他去查看了。”
“什么蹊跷?”颜生示意她噤声,此地不方便讲。溪禾默默点了头,眼睛在人群里细细翻找。
摧山营的士兵穿过人群走到颜生跟前:“颜参军,我家将军有请。”
颜生偏过头,朝溪禾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压低声音叮嘱道:“在此处守着,莫要惹事,若见着将军回来,如实告知他便是。”
溪禾有些担忧地拽了拽颜生的衣袖,警惕地扫了眼将士,小声嘀咕:“师父小心些,可别是鸿门宴……”
“无妨。”颜生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身朝那摧山营士兵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绕过正殿高耸的重檐,沿着一侧幽深逼仄的回廊往后院走去。
这古刹深处并没透出多少佛门清净,长廊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摧山营精锐,持刀而立,目不斜视。
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方背靠绝壁的幽静偏院。
庭院当中生着一株百年古松,松针苍劲如铁。萧晚桢正背对着院门负手而立。
“将军,颜参军到了。”将士停在阶下,抱拳回禀。
萧晚桢缓缓转过身来,抬了抬手,示意那士兵退下,院中仅剩下她们两人。
萧晚桢招呼颜生坐下,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听说,参军昨日去府上寻我了?”
颜生也不客气,接过茶盏品了一口:“收到将军送来的水文册子,于我助益颇多,特意去府上致谢,却不想不赶巧。”
萧晚桢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淡淡瞧着她:“有助益便好,我还担心册子太多,参军在夏汛之前都看不完呢。”
两人正说着,院子外忽然传来将士急报:“将军,金佛大殿塌方了。”
萧晚桢蹭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不可置信:“怎么会突然塌方?”
将士颔首回禀:“工匠正在开凿引水涵洞,不知怎么就突然塌方了。”
萧晚桢指尖捏紧,冲着颜生冷声道:“参军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去去就来。”
颜生眼珠一转,立即起身:“不如我随将军一齐去看看?”
萧晚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