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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自说自话 叫得倒是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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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呈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茶盏,视线掠过神色僵硬的裴朔,落回案上,唇角微扬:“仙儿担心多余了,只要这榷场能建在合适位置,为了南镇水路通达,于情于理这花销也不会让参军犯难。”
颜生指尖按在契纸上,轻轻一扣,挑眉抬眼迎上裴朔:“是么,裴公?”
立在一旁的裴朔赶忙上前一步,躬身凑近,压低嗓音陪着笑:“只要参军大人能将榷场定在此处,修河、造船的用度口粮全都好商量。”他暗暗觑了一眼萧呈的脸色,手上比划着,声音压得极低,“工钱粮饷,自有李家、张家同我裴家一并垫上,参军大人只管放手去办差便是。”
颜生眸光微转,迎上萧呈笃定的眼神。她默然收拢五指捏起地契,冲裴朔展颜一笑:“那颜某,便先替南镇百姓谢过诸位了。”旋即将地契叠好揣进怀里。
见颜生收下地契,裴朔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坐到了萧呈身旁:“......说起来,廖大人在雁陵的差事什么时候办完?”
萧呈饮茶的手一顿,眼神飘向远处:“他这趟差事谁都没说,压根不知道是做什么。雁陵陆家递信来,说廖吾粲已登门催要了好几回银钱。”
裴朔听完愤恨轻捶桌子,又恍然想起颜生还在场,立马敛了神色:“先头宴会上,不是已经都给了几万两吗?怎么还跟陆家要?”
萧呈放下茶盏半眯着眼,一边支着脑袋揉着太阳穴,一边不着痕迹的盯着颜生:“上回筹来的钱,一部分给了前线添兵甲,一部分给了栖玄寺,剩下的才给了廖吾粲。”
“这是要修什么大工程,怎么这些钱还不够?”
萧呈没理会裴朔,反倒倾身向前,半支着下巴逼近颜生几分:“父亲在栖玄寺塑了一个菩萨金身,那五脏六腑都用了名贵丝绸填充,外面则用了纯金打造。为了这尊金身,还特意叫人建了新的大殿供奉。”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在颜生脸上。
颜生心头骤冷,她知道萧梁笃信佛法,却没料到能荒唐至此。他自己平日里吃斋念佛、住素雅屋舍,看似清心寡欲;可为了在佛祖面前修因求果,却能把搜刮来的万两民脂民膏,全填进这泥塑木雕的肚子。难怪廖吾粲死咬着雁陵贵族不松口,原是银子早就被这尊金佛吞了个干净。
拦水的堤坝不会自己修好,果腹的粮食也不会凭空长出来,大司马的军队更不会因为多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就退兵。萧梁可真该死啊。
颜生垂下眼帘,只淡淡叹口气站起身:“若没别的事,今晚就到这里吧。”
萧呈压下嘴角笑意,朝裴朔抱歉道:“我送参军回去,裴公自便。”
周围的小船尽数散开,隐没在漆黑的夜里,好似这场雅集从未发生过。
萧呈将颜生送回宅子已经是后半夜了。侯莫陈景拎着一根长枪站在门口冷眼盯着两人,看得颜生莫名一阵心虚。
“将军这是……在练枪?”
侯莫陈景将长枪靠在门头,眼神自下而上扫视着萧呈,声音冷淡:“睡不着,出来练练。”
颜生悄悄站到他身后,用手碰了碰长枪,枪身冰冷,他压根就没练。
夜里的空气突然添了几分寒意,侯莫陈景冷着一张脸瞧得萧呈不自在,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将军……好雅兴。”
侯莫陈景余光瞧了颜生一眼,冲着他冷冷道:“既然无事,少将军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呈点点头跳上马勒转马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目光越过侯莫陈景,直直落在颜生身上,爽朗一笑,嗓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夜深露重,仙儿早些歇息,榷场的事,明日我再来找你细谈。”
颜生被这声称呼激得后颈微麻,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在侯莫陈景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硬着头皮微微欠身:“承垣一路慢行,今日有劳相送。”
马蹄声终于哒哒远去,彻底融进夜色里。
宅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
侯莫陈景走在前面一言不发,颜生低着头琢磨,他怕是不知道今晚去雅集的事,许是因着没跟他通气,就同萧呈他们私下见面,颇有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意味?
正思量着,前头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骤然顿住。
颜生险些撞上他的后背,刚要退步,侯莫陈景已霍然转身。游廊狭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檐下灯笼透出的微光挡了个干净。
侯莫陈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翻滚着寒意,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仙儿?承垣?叫得倒是熟稔亲近。颜参军在外头这般八面玲珑,想来在南镇已经如鱼得水了。”
颜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冲得一懵,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果然是在气自己私下同萧呈见面。颜生嘴角微抽道:“他在贵族面前叫我仙儿,我若不回敬一个表字,如何能让贵族们相信我们同气连枝?如何逼他们自掏腰包垫付粮饷?”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今晚从裴朔手里要来地契,以及探听到萧梁建纯金菩萨的始末一股脑倒了出来:“……有了这笔钱,造船修河道,连带招工都能解决了,白白敲了几万两银子,天大的划算买卖,你板着张脸做什么?”
侯莫陈景听着她一条条清晰理智的利弊分析,脸色愈发难看。
他死死盯着颜生一本正经的模样,气极反笑:“所以,为了逼他们掏银子,你就能由着他这么叫你?”
颜生更费解了,眨了眨眼:“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能换来真金白银和战船兵甲,他叫我乖孙我都应。将军大半夜不睡觉,提着根长枪站在这儿,就为了挑我称呼上的刺?”
这明明是一场大获全胜的谈判,利弊得失一目了然,侯莫陈景素来看重成本,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斤斤计较得不可理喻?
颜生看他依旧面色铁青,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火气也上来,忍不住出声嘲讽:“将军若是睡不着,就拿着枪去萧晚桢府上耍给她看,她说不定好这口。”说罢抬脚就走,却被侯莫陈景一把抓过胳膊。
颜生从未见过他这汗毛都炸起的模样,一时间莫名有些心虚,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旁边,不敢同他对视。
侯莫陈景松了手,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开合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过了许久,也许也不太久,颜生背后的薄汗被风吹干,激起一阵凉意,才冲散了些许尴尬。
侯莫陈景小心翼翼朝她跟前踱了半步,鞋尖几乎抵上她的裙摆。
他偏过头,梗着脖子避开她的视线,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声音冷硬又低沉:“以后别叫我将军了。”
颜生蹙起眉,有些困惑地打量着他:“那叫你什么?”
“……”侯莫陈景耳廓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声音含糊又生硬:“我家里人都叫我阿泰。”
说完,他蓦地转过身,拂袖大步而去。
“夜深了,参军早些歇息吧。”
清冷的院落里,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颜生怔怔站在原地,只觉莫名其妙。
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树梢上还挂着露珠。
侯莫陈景立在院中,望着墙头的小草发呆。听见房门轻响,他身形骤然一僵,背着的手上青筋微微突起,缓缓转身,看见溪禾从屋里揉着眼睛出来,他肩头一松扭过头继续看着小草。
溪禾甚是奇怪,凑到他跟前打量着:“将军你这是一宿没睡?”
侯莫陈景垂眸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我睡得很早。”
溪禾歪着脑袋蹙眉瞧他,伸手扯过他衣袖捏了捏,吃惊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将军,你现在说谎都编不圆滑了,你这衣服都是湿的,眼下还有一大片乌青。”她捂着嘴巴压低嗓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侯莫陈景转眸看向她,低头犹豫着组织语言,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身后吱呀一声,颜生推门而出。看到侯莫陈景时愣了一瞬,随即神情自若地走到两人面前,规规矩矩地朝侯莫陈景行礼,语气客气又疏离:“柱国将军,早。”
侯莫陈景脸色立即沉了下去,嘴角绷出僵硬的笑意,冷哼了一声:“颜参军,早。”
溪禾听两人这话心下不由一颤,有种自己犯了错,被父亲连名带姓冷喝一声的窒息感。再看这俩人脸色,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小心翼翼打量着两人,斟酌着开口:“我让庄肆做了早饭,你们俩,吃吗?”
颜生扯出一抹标准的笑意,盯着侯莫陈景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吃。吃完我跟将军还得去栖玄寺见见萧晚桢。”
侯莫陈景绷紧嘴唇抖了一瞬,勉强扯了一抹笑,扭头往屋里走。
“早点吃完,早点出发。”
饭桌上坐满了人,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众人眼神都在颜生与侯莫陈景身上打转,溪禾朝卢益使了个眼色。
他默默放下碗,“地师,咱们今天都去栖玄寺吗?”
侯莫陈景手上顿了一瞬,继续埋头吃饭。
颜生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侯莫陈景,转眸同卢益道:“你同何渊不用去,我有别的安排。”颜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卢益:“把这封信交给王什。”她将另外一张纸展开递给卢益:“你同何渊去雁陵郡,丹宁郡,浔阳郡招募河工。严格按照这上面的标准找人,务必要在一月内招募满三千人。”
何渊有些惊讶:“怎么突然就要开始修河渠了?”
颜生刚要张嘴,侯莫陈景慢条斯理地搁下碗筷,抬眸盯着颜生,声音听不出波澜:“颜参军费了不少功夫,才换来的招募河工,你们自当好生办差,莫要辜负了。”
颜生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将军过奖,只要水路能通,换得大军粮道无虞,颜某多费些口舌也是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空气骤然一滞。
卢益与何渊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两人今日说话的语气,有股说不清的阴阳怪气。两人不敢多问,连忙把脸埋进碗里。溪禾更是一缩脖子,连嚼腌菜都不敢出声。
颜生看着侯莫陈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舌尖顶了顶腮帮,险些咬破舌头。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同侯莫陈景客气道:“将军既然吃好了,那咱们也别耽搁了,该去栖玄寺会会那位萧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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