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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人心语 ...

  •   清籁国三十七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常更为漫长。

      自去年冬便未有实质降水,旱象肆虐,土地龟裂、河渠干涸,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叫苦不迭。而在干旱过后,瘟疫如影随形,从南境一路蔓延至中部,在青砚镇扎下了根。

      起初只是些轻微咳嗽、嗓喉干痒之状,乡民并不在意。可不多日,便有人高热昏迷,卧床不起。最初死的是一位老妇,接着是一位学童,再然后,是整个村头三户人家一夜之间齐齐染病倒下。

      青砚镇陷入恐慌。

      柳絮闻讯后,连夜整理药书与诊具,决定随乡医前往染疫村义诊。她虽年岁不长,却自幼随父习医,对草药性能了然于心,加之医者本分,见病不救,是为不仁。

      她未曾想到,她离开山中草庐的这一步,将是命运悄然撕开的转折。

      沈言在柳絮离开前一日找到她。彼时她正于屋后晾晒草药,阳光洒在她肩头,浮起一层淡淡药香。见他到来,她回头一笑,却隐了几分疲倦。

      “听说青砚镇上已封南街,你还过得去吗?”她一边把蒲公英根翻面,一边随口问。

      沈言递上手中包裹:“我带了一些墨与笔,也许能帮你记病症、绘药形。”

      柳絮一愣,随即轻声笑出:“你不是画师吗,怎舍得沾染这些苦事?”

      沈言低下头,将那包裹轻轻放到一旁:“画可以等,但你不能只身一人。”

      他们同行七日,走遍青砚镇周边五村。柳絮每日穿梭于柴房、茅舍之间,为病者开方,为孩童施针。沈言则在旁记录病况,细细整理方剂,并绘下所用药材形貌,以便日后再用。

      白日奔波忙碌,夜晚则常在微弱灯火下席地而坐,共同商讨药理与病情。

      柳絮言语间少了昔日山中清幽的柔缓,多了几分利落与坚定;沈言则悄然收起画卷,将一切笔墨之志,化作手中墨痕,为她所行留痕。

      一次夜诊后,柳絮将一枚小草环轻轻递给他。那是以山中香茅与蒲荷草编成的护身环,中缠一缕红线。

      “山中旧物,避秽驱邪。”她声音轻微,“戴着,至少我安心。”

      沈言接过,郑重佩于左腕,忽而低声道:“柳絮,自那日与令尊言谈之后,思之久矣,我此生所愿,便是与你共度此途。无论山高水远,门户悬殊,有病无药,我皆不惧。”

      她微惊,转头望他。

      他眼中是真诚而笃定的光:“你可愿与我……一起,走下去?”

      柳絮静了许久,终于点头:“若天命不阻,我自愿。”

      那一刻,二人相视而笑,虽不言“生死契阔”,却已心意相通。

      然而命运总在情浓之际起波澜。

      七月初五,暴雨忽至。

      山南老堤决口,河水倒灌,连带几个村庄顷刻成泽。柳絮与沈言当时正在白泉村义诊,忽闻山洪警报,便顾不得休整,随村民匆匆赶往堤边查看。

      雨势滂沱,泥泞遮道。人群中惊慌四起,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名村妇抱着孩子站在桥头,泣不成声:“还有个小儿,跌进了下水沟,没人敢去救!”

      柳絮眉头一紧,顾不得众人阻拦,扯下外衫,唤沈言:“药箱你替我看好——”话音未落,已纵身踏入水中。

      她动作果决,一路趟水前行,不顾泥流、枝障,很快便发现那孩子被困于一处倒塌屋后的小沟中,手脚泡得泛白,哭声已弱。

      她俯身抓住孩子肩膀,将其缓缓拉出。就在她将孩子托向岸边之际,一道山木顺流而下,狠狠撞击她背脊。她一个踉跄,被猛浪吞没。

      “柳絮——!”沈言心跳几欲炸裂,狂奔而上。

      可他只来得及接住那孩子,却再也不见她的身影。

      激流滚滚,草木横陈。他赤足踏入水中,欲逆流寻人,却被村民死死拉住:“不能再进了!水太急——!”

      “放开我!”他声嘶力竭,“她还在里头!她还在!”

      可回答他的,只有水声轰鸣。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沈言几乎疯了。

      他未曾闭眼,带着一盏旧灯与几块干饼,走遍溪边林中每一条可能的支流、每一处河汊。他披着雨衣,腿脚满是划痕与瘀青,一步一滑地走着,边走边喊:“柳絮——!你听见了吗——我来了——你回来!”

      山林沉默,回应他的是鸟雀惊起与冷风呼啸。

      第四日晨,雨止云歇。

      他在落霞山脚的一处水洼边,终于发现了那熟悉的小草环。

      它缠在半根枯枝上,湿漉漉地贴着水边的泥沙。香气已淡,但那缕红线仍然牢牢缠在草茎上,未曾散开。

      沈言怔怔看了许久,跪下身,伸手取下,像捧着她的心跳般小心翼翼。

      他终究没有等来她的归来,只寻得她留下的信物,如她的余温,悄然留在人间。

      回到镇上之后,沈言闭门不出。

      “听雨轩”不再作画售艺,只听闻每日屋内传来纸笔摩挲之声,偶尔会有墨香随风而散。

      镇民皆传:“沈公子疯了,他的心,怕是也随药庐姑娘沉入水中了。”

      可无人知晓,他画的,是她入水前轻抱孩童的身影,是她在山林间低头采药的剪影,是她回首一笑间,风吹起发梢的模样。

      而那药草环,始终佩于他腕上,从未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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