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絮》过儿请你吃鸡腿啦

3、余温未散

　　初夏的落霞山，山风已无春日的温软，草木疯长，林间湿气愈重。

　　那日清晨，柳絮如常入山采药，归来时却发现草庐门虚掩，屋内炊烟未起。她心中微动，急忙推门而入。

　　只见柳父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宇紧锁，额间冷汗涔涔。她上前探脉，才一触之下，便觉脉象浮涩，如寒毒入体，夹杂毒息。

　　她神色骤变，翻查药罐，只见昨日所熬之汤旁，有一株青褐色的干菌半埋于灰中，味腥，色斑驳。

　　“鬼面伞……”她喃喃低语，心中一沉。

　　此菌外形与常见菌类相仿，唯有根部藏紫斑，一旦误采入汤，即成慢性寒毒，先侵五脏，三日后心脉俱伤。父亲昨日亲自上山，是她疏忽未能详辨所采。

　　她咬牙，将父亲扶起，喂入自制的解毒初方，却知此仅能缓症，若无“黄龙骨”与“雪莲心”佐用，便如杯水车薪。

　　可那两味药，皆非寻常之物，黄龙骨早年多产于西山崖口，近年因山体封路，几近绝迹；而雪莲心，唯冰河山巅偶有野生，或可于镇中藏药商人处一觅。

　　她望着榻上父亲紧闭的双眼，终于转身奔下山去。

　　两日后，镇中画铺内。

　　沈言提笔的手微颤，画案前摊着一幅未竟的山水。他已连续三夜未曾安眠。

　　那日柳絮仓促来访，面色焦急，寥寥数语将柳父病情告知后，便转身欲离。他一把拉住她，道：“你别自己扛着。”

　　于是沈言倾尽所能，四处打探。他以往虽不与商贾为伍，然此刻却低声下气，频频登门。他将多年藏画逐一取出售卖，更亲赴药商处，以画换药，哪怕一两药粉，也甘之如饴。

　　有人见他才高画贵，竟故意哄抬药价。沈言忍下轻辱，只为换得“雪莲心”一瓣。

　　他亲手将药包交至柳絮手中时，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还差一味吗？”

　　柳絮接过，哽咽难言。她早知这等药材非凡物，怎会不明他为此付出了何等代价。

　　“黄龙骨……仍无着落。”她低声道。

　　沈言沉思片刻，道：“你留在山上守父，我去西山。”

　　柳絮神色骤变：“那崖路封闭多年，你如何上山？”

　　“若换来他安然无恙，我命也可搏。”

　　柳絮一把拉住他：“我不能再让你出事。”

　　二人对望许久，她才终于松手。

　　沈言终是去了。他绕道西南小村，寻山民借器攀岩，在风雨交加的暮色中，冒险进入旧林。三日后，他满身尘泥归来，怀中携着一小撮黄褐色干枝，气息几欲断绝。

　　柳絮扑上前时，眼泪已夺眶而出。

　　“我还在。”沈言笑了笑，眼中却布满血丝。

　　七日后，草庐内。

　　药汤徐徐蒸腾，榻上的柳父终于睁开双眼。目光仍显迷茫，但气息已回稳。

　　柳絮守榻不离，待父亲稍可言语，方低声道：“沈公子……为你，奔走四方，险上西山……”

　　柳父沉默许久，转头望向窗外。

　　一炷香后，沈言也来到草庐。他神情恭谨，躬身一拜：“柳先生无恙，言心甚慰。”

　　柳父望着他，目光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心意，我已知。这番情义，老夫不敢忘。”

　　沈言垂首，静待下言。

　　“可这世道，有情易，长守难。远山之人，心志或笃，却难敌风雨。你是书香门第之子，她是山野孤女……今日情深，明日或为枷锁。”

　　他语气平淡，却句句如锥，沈言心头微颤，低声道：“我不惧风雨，只愿与她并肩。”

　　柳父缓缓摇头，语带婉转：“并肩一时易，白首难共。若她入你家中，受他人非议；若你弃俗而归山，又负母恩家教。两相为难，不如就此静守。”

　　话落，草庐内一片静寂。

　　沈言未再言语，起身深揖一礼，告辞而去。

　　门外，柳絮自始至终未现身。

　　数日后，镇中听雨轩重新开门，沈言仍如常作画。客人来来往往，竟无人觉察他有何异样。只是他画风悄然变了，山更远，水更静，人影依旧，却总背对画中灯火。

　　柳絮再未下山，镇中人偶或传言她父痊愈，草庐依旧，却少了来往问诊之人。

　　他们并未决裂，也未诀别。只是在山水之间，彼此站在自己的位置，静静守着一份再不能言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