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52、遐想日长

　　许之昀没想到他们会在厦岛重逢。

　　很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准备。

　　人群中她最耀眼，头发染成了黑色，艳红的嘴唇丝毫不显媚俗，反而是风情更多。一颦一笑都让他心动不已。

　　她左右还是那些人，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三年，许之昀从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鸿茂商业摇身一变成为世基集团监事会主席。

　　三年前车祸发生时，他第一反应是护住自己的双手，背部承受巨大撞击，差点伤至脊柱。因此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站起身，还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Osmond得知他的车祸后，立刻动身赶来了港城。

　　手机因车祸损毁，他从Joe口中得知宋念慈要出发来到港城。

　　而温竹园的遗留问题尚未解决，许之琬也站到许之晟的对立面，如今他自己又出了车祸，已是自顾不暇。

　　车祸与许之晟是否有关尚且不知，他无法分出精力再关照千里迢迢赶来的宋念慈。

　　Joe顶不住宋念慈的压力，一遍遍催促许之昀，快些给Eloise回信。

　　所以，他们就暂时停在这里吧。等日后他有足够的能力，再去找她。在那之前，他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健康幸福。

　　现实情况没能留给许之昀太多休养的时间，不顾许之琬的阻拦，他急急忙忙地出院。

　　许之晟紧扣着温竹园不肯松手，一定要把这处楼盘转手卖出去。

　　但他不知道，许之昀从来没觊觎过世基的一分一毫。他若是不拿温竹园做文章，许之昀一辈子都不会重返世基与他开展争斗。

　　他更没想到，许之昀能借许之琬的手搭上海城温家这条关系。许之晟得知后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大骂许之琬也是蠢货一个。

　　而许之昀这边，他蛰伏已久，足够在股东会上占有一席之地。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局势暂时稳住，才有空拿出尘封已久的礼盒细细端详。

　　那是他提前很久就为宋念慈准备的生日礼物，一条钻石作饰的蓝宝石项链。矢车菊蓝色宝石光泽柔和，钻石链条泛着细闪。低调中华贵，是日常也可以佩戴的饰品。

　　她自是不缺这些珠宝，但他拿走了一条她的项链，势必是要还回一条的。

　　没找到机会送出，只能摆在家里。

　　被他拿走的那条蝴蝶欧珀项链，日日缠绕在他腕间，掩盖在衬衣和西装外套之下。

　　欧珀吊坠垂下，他常常摩挲。尽管过了很长时间，欧珀石仿佛还残留她的体温。

　　许之昀把在伦敦的工作室全权交给那边的朋友管理，偶尔还会交代他为自己办点工作之外的事。国内的则由林希芸负责。他本人就此与钢琴和音乐告别，变成名副其实的商人，往返于港城与其他国家之间。

　　他跟许之琬与海城温家的关系变得密切，看得出温家的小姐对自己存了点心思。但对方没有明确表露，许之昀也不能直接说出拒绝的话落了她的面子，只保持着距离，绝不单独会面。

　　白天，司机来接他去公司。他有时会在车上吃简单的早餐。到了公司就要去开晨会，偶尔会见客户。他很少能拥有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晚间，因为要时常应酬，从前他几乎滴酒不沾，如今也学会在不同企业负责人面前用烟酒周旋。应酬结束后司机再把他送回半山住处。

　　第二天太阳升起，他的生活周而复始。

　　时间在他这里变得很慢。慢到他闭眼回忆和宋念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再睁眼时发现只过了不到半小时。

　　后来时间越来越慢，最后他回忆那些日子只需要用五分钟。

　　许之昀跟宋念慈分开的第一个冬季，申城又下雪了。

　　申城是不怎么会下雪的城市。他还记得他从札幌回到申城的那天也下了雪。有人很期待，他们约定要一起看申城落雪。

　　当时是申城时隔五年迎来第一次降雪，他顶着风雪飞到了港城，彼时她仍躺在在札幌的医院。

　　次年申城再度飘雪。听说她已经回到伦敦，而他正在赤道穿过的新加坡，距离被无限拉远。

　　他们终究没能一起看申城的雪。

　　一晃眼又是新年。他在许之琬家中度过，给Cindy和Cynthia每人封了一封厚厚的利是。许之琬同样拿出一封给他，他却说自己都过了要拿利是的年岁。

　　许之琬才想起，这个弟弟从小在英国长大，又跟他说这边的规矩，没结婚就可以一直拿。

　　许之昀这才收下。一封利是里能装的钱不多，只图个彩头。

　　农历新年这几天他终于得闲喘口气，带着许之琬和两个孩子去维港看烟花汇演，又去新界看赛马舞狮。

　　街道两侧的树上挂着红红的灯笼，新年花市喜庆宜人。有许多人远赴港城，为的是感受港城新年的氛围。

　　许之昀不觉得港城有多好。在他眼里，港城黯然失色。

　　小孩子爱凑热闹，逛来逛去玩得很开心。虽然还是没能拥有大量属于自己休息的时间，但这算是许之昀这一年来最放松的时刻。

　　许之琬问起他腕间的链条，许之昀没有遮掩，如实回答。她记得曾有个女仔来港，阿昀还去接她。

　　现在看阿昀的状态，约摸两人没有结果。

　　爱情总归是磨人的。她没经历过真正的爱情，她的婚姻一败涂地，但一双女儿可爱聪慧，是顶顶幸运的事。

　　阿昀的情感她无权插手过问，但说温家的嘉嘉还不错，可以试着发展一下。

　　许之昀却笑，说别耽误人家了。

　　他跟随许之琬一同去温家拜新年。

　　起初温东启没有对这个年轻人抱太大信心。许之昀是私生子，除了申城一栋鸿茂的写字楼手里没有一点实权。这样的一手烂牌要如何才能在世基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站稳脚跟？许之晟那人他曾经交涉过，油盐不进、独断专横，是个硬骨头。而这个私生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还是个钢琴家，书本上的知识没学过不说，实战经验更是为零。

　　所以温东启认为，许之昀无论再做多少努力都是白搭。

　　事实恰恰相反。

　　经历车祸后的许之昀就像生出翅膀，而翅膀上的羽毛都是淬了毒的刀刃，刀刀逼向许之晟的颈喉要取人性命。

　　财经新闻的报道，加上或多或少的道听途说，事实更摆在眼前。他不得不对许之昀刮目相看，能看出他的小女儿也是对他芳心暗许。

　　一起吃饭时温东启借故把两个年轻人支走，实则创造他们独处的空间。

　　温松嘉从来被捧在手心上富养长大，要什么便有什么，不是会露怯的人。她的心迹直白，不需要也不想遮掩。

　　“许总还是单身吧？”

　　许之昀眼睛继续盯着脚下的路，“是。但我心里已经有爱的人了。”

　　他回话很快，是不假思索的态度。

　　温松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无从出口，漂亮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要反问他在气势上扳回一城：“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温小姐。”

　　许之昀停下脚步，“该回去了。”

　　新年后很快就会到宋念慈的生日，今年他同样为宋念慈买了礼物。同样的，他没有机会送出。

　　年后他去医院复诊旧伤，医生讲他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太过操劳。他嘴上应和，当天下午就又独自加班。

　　合同他要一一审理，最怕许之晟贼心不死要动什么手脚。

　　许之昀投身世基，有再多的不愿意都还是按照许中衡给他规划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商人。

　　因为世基和荔江业务上的往来，他和温家人常常一同到新加坡出差。至于那位温小姐，在得知自己已心有所属后好像并未退却。

　　感情上的事他希望能自己主宰。曾经在宋泊霖那里吃过亏，走错了一步，竟不想差错像多米诺骨牌，环环相扣造就成今天这幅局面。

　　许之昀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温东启借商业上的事威胁打压他，那他便破釜沉舟，要跟对方一损俱损。

　　温松嘉没有逾越的行为，温东启也没有出格的举动。仿佛温松嘉的每一次同行，都是在学习调研，为了日后能在荔江集团有更出色的成绩和表现。

　　常常往返于港城和新加坡，使得许之昀感受不到四季的变换。提醒他又一年过去的，是街边挂着槲寄生装饰被拆下，再次换上了颜色鲜艳喜庆的灯笼。

　　他联系Osmond，这位如养父一般慈爱的老人。许之昀问他要不要来港城感受春节。

　　于是今年，许之琬家里比去年更热闹了些。

　　终于在某天，许之昀受邀前往厦岛的一场商业酒会。他本无意参加这种场合，但对方盛情邀请，实在没办法推脱。

　　万幸的是他来了。不然与宋念慈错过，他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后悔。

　　可见到宋念慈他还是后悔。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仔细调整着装，如果提前知道，他会把这些年没能送出的礼物带给她。

　　今年是他跟宋念慈分开的第三年，也是他在不适宜的场合和钢琴告别的第三年。

　　他和宋念慈重逢了，春天应该也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