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4、港岛晴夜

　　时值八月，港岛气温最高的时候。即便到了晚上也依旧让人热汗淋漓。

　　但港岛的夜色总是迷人的。夜幕下，霓虹光影交替闪烁，给这座城市铺上璀璨又旖旎的滤镜。狭窄的小路让爱侣紧靠着对方调情，乘big bus的游客举着手机将景色定格。

　　许之昀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他5岁时被许家认回，来到港岛生活。对这里的记忆是永远漫着难以忍受的热潮，压得他喘不上气。

　　从许家出来，他去了事先在中环订好的酒店。酒店旁边有野生乐队在演唱，弹吉他的主唱男孩神色澎湃。许之昀站着听完一首歌，萦绕在心口上的不适竟被压下去不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酒店走去。

　　许中衡说让许之昀留在港城属实异想天开。从他到英国的第一天起，就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跟许家沾上一丁点关系。

　　他和许之晟更是彼此水火不容。但许之晟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他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也配进入世基地产吗？

　　许中衡前几年退位，许家掌舵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许之晟身上，这两年的发展也是势如水火。他乍然回国，许中衡又在饭桌上说那样的话，许之晟会对他设防情有可原。

　　但世基地产是块大蛋糕，多的是人对它虎视眈眈。

　　许之昀在国内也有工作室，落在申城。他久居伦敦，常常受邀演出。而国内的工作室业务冗杂，包含了编曲发行等。他抽不开身忙不过来，这一部分大多交给了林希芸负责。

　　所以许之晟完全不必担心许之昀会插手世基，因为他根本懒得、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一杯羹。

　　许之昀在港城待了一周多，在老爷子跟前也算侍候了一阵。倒是没再见许之晟回来，常在老宅的就只有许之琬和她的一双女儿。

　　老爷子活了一把年纪还玩封建那一套，把自己当皇帝。

　　饭桌丰盛，八道菜一道汤一道甜品是标准配置。吃饭时要讲上几句，还要安排点事情吩咐许之琬去办好。

　　“出嫁嘅女，日日行屋企像什么样子。”刚说完许之琬，又看向许之昀：“昀仔也是，我同你讲的好好考虑。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许之昀一直默默听着他说许之琬没吭声，这会说到他了才回应几句：“我一早就说过我不可能进世基，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过几天就回伦敦，你趁早断了这念头。”许之昀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陈皮红豆沙。

　　许中衡被他的话气到，声音登时高了两个度：“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安心，都不如晟仔！”

　　“是，他最叫你安心。我就先回了，你好好养身体吧。”今天的红豆沙甜得腻嗓，他吃不下去。

　　离开港城前，许之琬塞给他一个锦袋。里面是她求的符纸，保佑出行平安。这样的东西她家里还有很多，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许之琬和她丈夫黄生是商业联姻。据许之昀所知，黄生是个不成器的，黄家宁愿把生意交给女儿也不愿意让黄生插手。许之琬生的又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因此在黄家的日子算不上好过。

　　许之昀对许中衡感情不深，但却非常包容许之琬，还愿意叫她一声“家姐”。原因没有别的，小时候许之晟总叫人欺负他，是许之琬挡在他身前说：“唔准虾我细佬（不许欺负我弟弟）。”

　　许之昀订了从海城飞往申城的机票，他有一点工作需要处理。在出发前，他要去海城看看母亲。

　　墓位前很整洁，奉着一束将败不败的百合。许中衡会叫人定期来这里清扫，自己却从没来过。

　　许之昀把百合移走，换上自己带来的芍药。

　　他的母亲叫温然。碑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的，清爽靓丽，许之昀曾在家里见过。她长眠时不过才27岁，是和许之昀现在一样的年纪。

　　温然是初发的芙蓉。许中衡对她一见钟情，追求得热烈。经过一段时间的热恋，温然发现自己怀孕，可许中衡表现得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开心。

　　许中衡告诉她自己要回港城处理工作，让她不要担心，等着他回来就好。温然就在期盼中等待，三个月后，许中衡没有回来。来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温然才知道许中衡已婚，并且还有两个孩子。

　　那女人来势汹汹，在看到温然怀孕时嚣张的气焰歇了一半。她是出身顶级圈层的千金，同时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最终还是没有上演什么胁迫温然打掉孩子的戏码，只留下一笔钱让她自己好好过日子。

　　温然始终没动那笔钱，自己一个人把许之昀拉扯到五岁。她知道许中衡的妻子故去，她在报纸上看过，也惋惜一朵妩媚的娇花凋零。

　　许中衡有意拉她续弦。

　　她不愿。

　　许家最后以教育资源为承诺带走了许之昀，当初那笔钱也顺带着还了回去。再往后母子俩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

　　许之昀在申城有自己的住所，面积有一百七十几平。软装也是他当初一点点布置的，称得上温馨。只是不常有人居住，少了点人气儿。

　　许之昀白天刚下飞机就直奔工作室，林希芸帮他安排与一个传媒公司的副总见面。本来他是不太参与这边工作时的具体内容的，但对方慕名而来，点名要许老师监制。

　　那人看上去不太靠谱，想借他的名气给小明星造势。许之昀没直接答应，一下午光听那副总扯淡，给自己灌了一肚子的咖啡。

　　这会回到住处有些饿了，翻翻柜子只找到一包过期的松饼粉。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如何，能在一两年回来一次的地方找到一包松饼粉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如果它没有过期的话。

　　最后许之昀还是叫了外卖，想到刚刚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包松饼粉，还点了道松饼一同送来。

　　许之昀看着外卖软件上那张松饼的配图像极了那天晚上和宋念慈吃的那道，不知道实物是不是和图片上一样。

　　他记得那天晚上宋念慈没吃很多，最后上的那道水果松饼却几乎吃光。也许是主菜不合她的口味，也许是小女孩只爱甜甜的东西。他这样想着。

　　外卖配送效率很高，这点比伦敦要好很多。许之昀迫不及待先打开包装松饼的盒子，结果令人安心。

　　在这个图片仅供参考的时代，实物与图片相符简直可遇不可求。

　　许之昀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传给宋念慈。

　　宋念慈信息回得很快还能精准get到他的意思：

　　Eloise：这和我们那天吃的松饼好像。

　　Eloise：你回中国了？

　　YUN：是，回来办点事情。这都看出来了？

　　Eloise：外卖袋子。

　　许之昀一边回着信息一边吃饭。眼角染上几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宋念慈传来一张图，吐司和培根，经典的英式早餐。

　　许之昀算算时间，伦敦这会是中午。

　　YUN：中午就吃这些？

　　Eloise：嗯，我刚起床。

　　YUN：我过两天回伦敦，需不需要帮你代购？

　　这次对面迟迟没回复，许之昀猜测女孩正在思考。宋念慈思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好像还没有见过。

　　宋念慈最后没有回复许之昀，她想吃的东西好多，怎么可能能代购。她只当许之昀随口一说，自己并不需要真的应和。其实平时她对吃的没有什么要求，能填饱肚子不饿就行。
　　她期待的是假期回中国申城爷爷那里，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好吃的中餐。

　　过几天她也要回国了，和关时越一起出席参加Molly Crown25周年的纪念庆典。

　　宋念慈想起上次搜索许之昀的信息没来得及看完，于是切换了网页开始继续浏览。

　　网页上有许多他获奖的报道和采访，大篇幅的称赞，媒体称他是“天才钢琴艺术家”。宋念慈的手指快速滑动，心跳也随之加快。

　　她对“Genius”这个单词过敏。

　　而且这世界上的天才怎么跟批发一样，光她身边就能出现两个。还是说女娲把她捏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宋念慈又换了个中国的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键入“许之昀”三个字。

　　然而这次跳转出来的网页却让她瞠目结舌。

　　排在第一个的搜索结果标题显著：世基许中衡私生子曝光！揭秘艺术家许之昀的离奇身世！

　　宋念慈手指拖着页面，一连几个的标题都写得狂妄又难听，与刚才她用另一个浏览器搜索出来的结果大相径庭。

　　她随便点开几个网页，网民都在大肆猜测着许之昀的身世，揣测他会与世基地产二公子展开一场激烈的夺权大战。

　　他们口中的许之昀太黑暗、太有心机。与宋念慈认识的那个许之昀完全不一样。她虽然只见过许之昀两次，但能感受到他是个很好的人。温和谦逊，风趣健谈。妥妥的一位绅士。

　　宋念慈愤怒于网民对他的虚假评价，哪有一点尊重别人的样子？于是不管不顾地用自己的账号把那些评论全部举报。

　　举报完后长舒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这是在干什么？干嘛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生气，还做这些无聊的举动。许之昀本就是钢琴家，属于公众人物，受到这样那样的评价再正常不过。

　　但是公众人物就没有自己的人权了吗？那些人说得也太难听了，而且他们又没接触过许之昀，怎么能这样传播恶意？

　　宋念慈内心一番挣扎，最后天平还是倾向了许之昀。

　　那样爱笑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