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2、伦敦雨季

　　宋念慈举行毕业典礼这天，伦敦天气很给面子地放了晴。

　　早先章钰看到天气预报说会下雨，还跟宋念慈抱怨，有点儿担心。不过好在天气预报向来不准。

　　现场人非常多，宋念慈和几个相对熟悉的同学拍了照之后就去找了爸爸和哥哥关时越。毕竟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跟同学们抱在一起谈论逝去的时光这种事。

　　宋泊霖和关时越都为了她的毕业典礼把今天的时间空了出来。宋念慈许久没见到关时越，此刻虽然看他人机一样抱着一束花，心里却也还是高兴的。

　　关时越的父母和宋青山一起创办了Molly Crown，本来是幸福的三口之家。但在他八九岁的时候，父母死于一场酒驾导致的车祸。关时越无依无靠，这才来了宋家被宋泊霖收养。

　　而当他们三人同时出现的时候，别人都以为关时越才是宋泊霖的儿子。宋念慈因为有着明显区别于亚洲人的头发和眉眼，总会被认为是外人。

　　自从她十六岁时和关时越吵架把他赶出家门，关时越就一直住在外面。后来宋念慈主动找他道歉，他也没有再搬回家。

　　其实兄妹俩的感情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一直这样吵吵闹闹长大。关时越住在外面也有自己的考量，宋泊霖便由着他去了。

　　晚上关时越一起回了家，三人没打算出去吃。这样值得庆祝的日子，宋泊霖都会亲自下厨。

　　食材早已让菲佣备好。宋念慈累了一天还想上床眯会，刚躺下就被关时越揪出房间要她来厨房帮忙。

　　“等一下等一下，让我先把照片发了。”宋念慈握着手机，快速地把照片用微信传给了宋青山，又挑了几张发在社交平台。

　　宋泊霖厨艺很好。除了简单的四道炒菜，还做了宋念慈喜欢的葱油鲤鱼和关时越爱吃的糖醋小排。

　　气氛温馨，宋泊霖还开了一瓶帕图斯。

　　“来，祝贺我们家念念，毕业快乐。”

　　三只高脚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随之赤色的美丽酒液入喉，甘味荡在他们每个人的唇舌之上。

　　如今关时越正在做Molly Crown的一个高端系列，宋泊霖不咸不淡地询问他后续的工作进程。宋泊霖不是个在家里饭桌上还要忙工作的人，更何况两人平日里在集团天天大会小会不间断，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出所料，没扯几句生意上的事，宋泊霖就开始转移话题。

　　“小越今年也有28了。”

　　关时越假模假样地咳了下，给对面的宋念慈投去求救的眼神。

　　哪知宋念慈根本没看到，她只觉得今晚的芦笋虾仁格外好吃。

　　“哪有，才27周岁。”关时越只好接上话茬。

　　宋泊霖叹了口气，“也该找个女朋友了，不要整天扑在工作上，公司没那么多事要处理。”语毕，还拍了拍关时越的肩。

　　“是，我尽量。”关时越抿了口红酒，看似随意地开口：“念念下一步什么打算？”

　　“我的想法是，至少让念念先跟着你熟悉熟悉，不能成日的什么都不学。后面再看看她喜欢做什么。”宋泊霖说完，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话题当事人。

　　骤然听到自己名字的宋念慈此刻没了胃口，“我不打算去公司哦。”

　　此话一出，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宋泊霖和关时越都盯着她看。

　　宋念慈无奈，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逡巡，“看着我做什么，我真的没打算去哥哥公司。我一个学纯艺的能干什么。”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像小越接管集团的事。但你至少要学习，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宋泊霖规劝道。

　　有关宋念慈的成长规划，也怪他疏忽。只顾一心培养关时越，对女儿则是开心就好。忘记工作能力同样重要。

　　“我已经想好了，我不去哥哥那里，也不去你那里。”宋念慈答得坚定。

　　宋泊霖感觉自己前额神经突突地跳，总算体会到宋青山从前面对不听话的自己是什么感受了。他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旁的关时越眼见不对，连忙插嘴：

　　“先吃饭吧，念念才刚毕业，再玩一阵子也是可以的。”说着，还给宋泊霖夹了块排骨。

　　宋念慈对上关时越的目光，见他使眼色，又心生不满，小表情充满着怨念。心说还不是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顿饭以和乐的氛围展开，又以尴尬的氛围结束。饭后宋念慈跑回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

　　第二天上午，宋泊霖和关时越都已经去了公司。宋念慈这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出来吃早午饭。

　　得益于昨晚的帕图斯，宋念慈这一觉睡得很香，连带着看今天的阴天也并不讨厌。她是心情非常受天气影响的人。

　　菲佣拿来两张票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宋念慈接过来才想起这是那天晚上叫做YUN的那位先生送的。

　　时间恰巧是今天晚上，宋念慈没多加思索就留下了。

　　“就算毕业了也要保持联系。”

　　这是章钰近来常常在她耳边念叨的话。

　　于是她给章钰发信息问她是否有时间一起去看演奏会，章钰反倒回复她说自己最近正忙着准备个人画展。

　　宋念慈好笑地继续回复她，后来盯着手机的眸光直接暗了下去。如果她长了一双兔子一样的长耳朵，那么此时她的长耳一定是耷拉着的。她不是嫉妒，反而很替章钰开心。

　　章钰是纯天赋选手，在踏进CSM校园之前就有许多作品展出。她的风格突出，色彩大多用些浓烈鲜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张扬洒脱。

　　宋念慈和她相反，属于是从小到大都不会主动跟人表达喜欢、想要和别人做朋友的那种人。

　　能和和章钰成为朋友，也是章钰愿意主动。章钰不喜欢那些左右逢迎的角色，总见着宋念慈一个人淡淡的，就老想着去逗她玩。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宋念慈走到窗边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清。又看了看手中的门票，地点在南岸艺术中心。她决定自己去看。

　　这个想法刚一产生，她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放晴，方才那点阴霾瞬间消失。

　　宋念慈随便绑了个低丸子头，套上一件黑色风衣就出门了。

　　街道上雾蒙蒙一片，连带着空气都有些稀薄。行人脚步在雨色中匆匆，偶尔会溅起地面上的水花。目之所及的世界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宋念慈默默调高了耳机的音量，试图将刚才的想法甩出脑袋。她现在不想听到看到想到与油画有关的一切。

　　南岸距离他们家不算远。如果有闲情逸致，步行完全可以到达。只是今天下雨，以防路上出现意外，宋念慈还是选择乘车。

　　到达南岸时，雨已经停了。宋念慈在附近买了一杯红茶，沿着河岸散步。小时候Laura常带着她来这边的画廊。

　　那些画多是出自附近学校的新锐艺术家之手，称不上是很好的启蒙。但宋念慈的确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学画画的。

　　演出在19：30开始，掐算着时间，宋念慈跟着指引进入女王音乐厅。

　　她进来的时间并不晚，但厅内已经坐了半数以上的人。这样的人气让宋念慈微微吃惊。

　　钢琴家送出手的门票果然不一般。她的座位就在第一排，距离舞台很近，那架钢琴就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待它的主人。

　　趁演出还没开始，宋念慈拿出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框上输入了三个字母：YUN。

　　屏幕上瞬间跳出有关这位艺术家的信息，YUN，中文名许之昀，天才钢琴演奏家……

　　还有更多他的信息，宋念慈没来得及看完，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她把视线放到了舞台上。

　　许之昀身着全套黑色西装礼服出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钢琴旁，向观众鞠躬。

　　或是错觉，宋念慈觉得刚才他和自己有那么不到一秒钟的对视。

　　台上的许之昀跟那天晚上吃饭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西装上的暗纹在灯光下细细地闪着并不夺目的光彩，许之昀仪态优雅，堪堪一幅贵公子模样。

　　宋念慈不懂音乐，听演奏会的次数少之又少。但平时也会刷到一些视频，那些钢琴家演奏时慷慨激昂，全身心投入音乐，看了稍显夸张。

　　许之昀坐在琴凳上挺直端正，会微微弯腰，胳膊也会有幅度地来回摆动。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她认为钢琴表演夸张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台下观众的一员。原来亲临现场时，注意力都在变奏的琴声上。表演者的动作与音乐旋律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曲子轻快，许之昀的手指在琴键上有力地翻飞舞动。宋念慈听着竟出了神，莫名想到中学时学校组织一场舞会，她不愿意配合，把舞伴气哭的事情。

　　当时是为什么来着？

　　那个男孩在抽选舞伴之前就和同伴表示，不想和Eloise一起跳舞。声称她像块木头，跟她搭档可要倒霉了。

　　只是很不巧，偏偏让宋念慈拿到了和他一样的抽选图案。一向文静的宋念慈起了坏心眼，一百个不配合他。

　　宋念慈回忆着，没忍住笑出声，直到轰鸣的掌声扰乱思绪。

　　她连忙附和鼓掌，没注意到台上的人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只是中场休息，宋念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却有点想回家。结果碰上了刚才在台上演奏的人。

　　“Eloise？”她听到那人唤自己。

　　宋念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大方展示着脸上的微笑：“晚上好。”

　　“我没想到你会来。”

　　宋念慈觉得他好像很开心，又听到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我看你都走神了。”

　　“没有。”宋念慈没想到被他发现，连忙否认。但发现他眼睛里含着笑意，像是更开心了。

　　宋念慈怔了一瞬，少有地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勉强自己，要不要先去休息，等我结束之后带你去吃饭怎么样？”许之昀说话的声音跟他这个人是如出一辙的温润，语气里似乎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宋念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他的休息室里了。

　　许之昀带着她坐在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水，自顾自地说：“这里不会有人进来，你如果困了就先睡一会儿。”

　　宋念慈眨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之昀见她这幅样子想起从前在她们学校的网站上下载的照片，禁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时的她还在读中学，单独拍照时皮笑肉不笑，在人群中直接连表情都不做。

　　“你笑什么？”宋念慈嗔他。她这时候本就脑袋发懵，见他还一直笑，只感觉心跳都乱了几拍。

　　“只是想到了一点好玩的事。”许之昀解释道，“我得回去了，你可以想想晚点吃什么。”

　　他语速有点快，宋念慈只顾着点头回应。

　　“等我回来。”许之昀说。

　　“好。”

　　一瞬间，宋念慈脑海里好像生出某种错觉，只是她没抓住，那缕错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