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1、念念

　　伦敦时间20：30。

　　宋泊霖刚出差回来，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拿着个精致的礼盒。一旁的菲佣接过他手臂上半搭着的西装外套，又想去接他手中的礼盒，却被他摆摆手示意不用。

　　“Where's Eloise？ ”

　　“She’s in the art room.”

　　画室门敞开着，能听到里面人来回翻找的声音。宋泊霖在门口敲了敲门，“念念，爸爸回来了。”

　　被叫作念念的女孩从满地凌乱的画稿中抬起头，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又瘪了下嘴角，琥珀色的眼瞳里写满了郁闷。

　　“瞧瞧，我们公主怎么这副表情。”宋泊霖眼里含笑，慢悠悠地走进来，将手中的盒子递了出去。

　　宋念慈顺手接过，只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到一边。

　　一对粉钻耳环，毫无新意。

　　如若换做是别人，看到闪亮的钻石首饰一定乐不可支。但宋念慈的爷爷宋青山是珠宝品牌创始人，爸爸宋泊霖更是被人称作“珠宝大王”，这些小玩意儿在她眼里确实司空见惯，谈不上新鲜。

　　偏偏宋泊霖每回出差就喜欢带这些回来给她当做礼物。

　　“你知道那个英国佬居然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宋念慈努力模仿教授当时的语气，

　　“Why can't your paintings be as vivid as your face?（为什么你的画不能像你的脸蛋一样漂亮）”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宋柏霖好整以暇地问。

　　宋念慈敛去多余的表情，一脸麻木：“Maybe I used cosmetics.（可能因为我用了化妆品）”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这些画都扔了？”宋柏霖一边帮她收拾，一边端详：“这不是画得很好吗？”

　　宋念慈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说什么。

　　教授也没有说不好。印象里她没有画出像章钰那样可以被展示的作品。章钰也常常蹙着眉无法给出最中肯的评价。可究竟她的画具体是哪里不够生动，她们俩人始终没琢磨出来。

　　也许她就如这般资质平平，宋泊霖砸钱把她托举到CSM已是万幸。

　　“毕业的事跟你哥哥说了吗？”宋柏霖扯开话题。

　　“说了，不过他还没回我。”宋念慈随口答，其实早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女儿是宋泊霖自己亲手养大的，什么脾性他自是最了解不过。于是揶揄她：“小Ellie，你最好不是忘记了。”

　　回回宋念慈听到这个称呼都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好看的眉瞬间皱在一块儿，语气不善：“不许这么叫我！现在就出去你这个英国佬！”

　　英国佬骂得没错，他们一家除了爷爷都是英籍。

　　Eliie不是她的正名，她证件上的名字是Eloise。小时候宋泊霖总叫她Ellie，后来她问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宋泊霖骗她说从词典里随便找的，她便不喜欢被这样叫了。

　　她的中文名叫做宋念慈，是她爷爷宋青山取的，据说还找了中国的大师专门算过。

　　宋念慈的降生是个意外。当年宋泊霖可是个实打实的浪荡子，可在那个英国女人突然出现并告诉自己她怀孕了的时候，宋泊霖仅考虑了一分钟就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那个女人本来只想索取一笔打胎和安置自己的费用，登时变了脸色。宋泊霖当即承诺她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条件是永远不许出现在孩子面前。女人说到做到，生下孩子就拿了卡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于宋泊霖的先斩后奏，当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宋念慈回家的时候，宋青山勃然大怒。这才后知后觉他那一向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儿子这半年来为何突然变得上进。宋泊霖到底是生生挨了老爹三棍子的教训，自此不再过问人间风流事。

　　所以在宋念慈人生的前22年里，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对她来说，母亲这一角色是否出现都早已无足轻重。因为宋泊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爱和足够丰富的物质生活，她也早就过了需要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

　　伦敦最近天气不好，抬头只能看到几团云朵挨在一起，开会似的。宋念慈懒在家里，人也蔫蔫的。章钰喊她出去逛街喊了好多次她都没去。宋泊霖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窝在房间里看那部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傲慢与偏见》。

　　“谁？Osmond？我不去。”宋念慈回着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屏幕，甚至还在心里感叹：达西的嘴怎么能这么硬？

　　宋泊霖还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Osmond还来过家里教你弹琴，像这样德高望重的艺术家……”

　　宋念慈专注着剧情，完全没在听宋泊霖说什么，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拒绝，只听到宋泊霖说晚点Laura会来家里接她。

　　挂断电话，宋念慈回忆了下这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Osmond。名字她并不陌生，小的时候宋泊霖曾有意让她学钢琴，还带着她去听了几次演奏会。但宋念慈不通音律，听着听着都能睡着，手指没碰几个琴键就喊着累。反而对画画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宋泊霖便就此改变策略，国内外请了优秀的老师来教习她画画。

　　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刚转过罗马数字12。时间还早，宋念慈这会儿肚子有点饿了。菲佣见她终于出了卧室门，忙问她想吃什么。宋念慈想着晚上还要和人聚餐，垫垫肚子就好。只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又找出一包盐饼干，一片一片挖着吃。

　　尽管宋念慈没让准备什么，菲佣还是端来一碟莓果。

　　宋念慈道了谢，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她亲近的女性并不多，除了章钰，就只有菲佣姐姐和宋泊霖的助理Laura。菲佣姐姐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Laura则对她的学习发展很上心。

　　Laura工作能力极强，是个不折不扣的Office Worker。一毕业就进入还是初创公司的Molly Crown，从无名小卒一步一个脚印爬升到宋青山的得力干将。宋泊霖上位后，Laura也顺理成章地被拨到宋泊霖手下。不仅如此，她还有个5岁的儿子，能同时兼顾工作和家庭，还有空闲时间关注着宋念慈的成长。

　　在很久之前，宋念慈还想过要撮合宋泊霖和Laura。但被宋泊霖及时制止，说不想失去一位得力的助手，Laura也表示自己对boss完全不来电。

　　宋念慈看着差不多的时间去洗了澡，又到衣帽间挑选衣服。挣扎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藕粉色的长袖连衣裙。其实她并不常穿裙子，只是回忆到那位钢琴家，表现得尊重些比较好。至少要给宋泊霖面子。

　　晚些时候，Laura按时来到家里接她。

　　Laura开了自己的车，此刻看上去少见地有些慌乱。

　　“What’s troubling you？”宋念慈坐进了副驾驶，关切道。

　　“Oh honey，Oscar has caused trouble again！（奥斯卡又闯祸了）”Laura一脸懊恼，在她优秀的工作生活履历中，唯一搞不定的大概只有她那5岁的儿子。

　　她们车速飞快，宋念慈成了第一个到达餐厅的人。Laura把她带到预约的位置后便匆忙离开了。

　　这是一家装修风格较为幽暗的餐厅。正因如此，落地窗外璀璨的伦敦夜景能直直地映入眼帘。小提琴柔缓的曲调传入耳中，氛围高雅。可惜宋念慈无心欣赏。

　　她才坐下没多久，宋泊霖和Osmond几乎同时到达。
　　下午的时候宋念慈对Osmond还只有模糊的记忆，此刻看到那张和蔼的脸后便立即熟悉起来。

　　“It’s been a while!Eloise.（我们好久不见了）”Osmond年纪比宋泊霖大，头发有些白，笑起来真诚熨帖。与宋泊霖完全是两种风格。

　　宋念慈也由衷地与他寒暄拥抱。Osmond看起来就是温柔有礼、风度翩翩的绅士。宋泊霖虽然也有四十几岁，但眉宇间却有仍未消散的不羁，笑眼含情，足以窥见他年轻时的风流。

　　Osmond表示这次他还叫上了自己的学生，不过现在正因为堵车还在路上。先点餐就好，不必顾及。

　　宋念慈白天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餐包，拼命地给宋泊霖使眼色。结果她老爹就跟没看见似的，热切地和Osmond攀谈。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Osmond所说的那位学生才姗姗来迟。

　　“I’m so sorry for being late.”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宋念慈抬眼看向这道声音的主人。面前这人口音很地道，却是个亚洲面孔，看着比一米八的Osmond要高出不少。宽肩体直，黑色夹克外套在他身上衬得人精气神十足。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后的样子，硬朗的面儿上配着一双丹凤眼，显得整个人都温润了些许，像是从哪个舞台赶来的偶像。

　　Osmond起身介绍，说这位便是YUN，是他最得意的学生。YUN和宋泊霖父女相继握手后，几人再度落座。

　　宋泊霖冷不丁地用中文开口询问：“YUN是华人吧？”

　　YUN闻言莞尔，“是的，我来自中国。”

　　Osmond中文水平尚可，也适时加入话题，说宋先生和ELoise都是华人。

　　宋念慈也配合着点了点头。她对他们聊的话题不感兴趣，对今天的晚餐也表现得兴致缺缺。刚要拿起手边的杯子，却见到对面的人推过来的两张门票。

　　宋念慈看向那人，又把目光落在了门票上。

　　“这是我的演奏会门票，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看我的表演。”他的声音轻柔，比两位长辈的要稍低些，且用了中文表达。让旁边的宋泊霖漫不经心地投来一个眼神，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宋念慈客套着笑，刚说完谢谢，那人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YUN快速地扫了一眼屏幕，又不动声色地挂断。

　　只是没过多久手机在桌面上再次带起小幅震动。

　　Osmond偏头致意他可以先去接听。他露出歉意的表情后拿起手机准备离开。

　　转身时，宋念慈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白话：“家姐……”

　　就餐氛围并未被打断，两位长辈还在继续聊着。宋念慈百无聊赖，便拿起其中一张门票细细地看。除了一些基本的信息，还有一行引人注目的名字：

　　Xu Zhiy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