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17、烙印

　　对面人的眸光似有星点跳跃，长睫的每一次翕动都仿佛在施加咒语。

　　宋念慈不是懵懂无知的青春期少女，自然知晓这些日子刻意被自己忽略的异样的情感。只是对方态度不明，她也不会让自己在清醒中沦陷。

　　现下那人没有戳破窗户纸，而是直接把窗户打开，邀请她去外面走走。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才是正确的，只得先脱开下巴上那双手的禁锢，把头转向海面。

　　许之昀再次靠近她，这次没对她动作。

　　“抱歉，我有些唐突。”

　　“但我的提议出于真心，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

　　他说出于真心。

　　言语传递的情绪澎湃细腻，像她毕业那天宋泊霖开的那瓶年份不明的帕图斯。

　　入夜时分，海面逐渐变得平静，而她心里的海是一片片汹涌的浪潮。

　　即便如此，宋念慈仍然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她装作无意地撩了下头发，长睫在浓浓的夜色中扑闪几下，说道：“好，我回去会考虑。”

　　许之昀知道现在的表白不合时宜。他从不认为维港的风景有多么好，至少在这一刻之前是这样觉得的。漂亮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他从许多年前就开始悄悄关注的人。是她的到来，才为他眼中的港城增色。

　　心脏从未有过的猛烈颤动，让他有了情难自禁的感觉，因而失了分寸。

　　后面宋念慈的表现比来时拘谨许多，也许被自己吓到。在此时和盘托出已是妄想，他只能暂表心意。至于她的答复，他一向是个有耐心的人。

　　约莫是她心思也不在港城的夜景上，再逛下去也是徒劳无功。许之昀早早地把人送回了酒店。这次他没再上楼。

　　失算了。他再次懊恼自己。

　　或许他应该先表达爱慕。许之昀曾有过许多追求者，她们从不吝啬讲明自己的心意。他又想起被自己拒绝很多次，仍然缠着他的Maggie。她也总是在他面前说中意，谈love。

　　无论如何，求爱的信号已经发出，他覆水难收。

　　宋念慈回到酒店后没有马上卸妆洗漱，而是跪坐在沙发上，眺望窗外的夜景。

　　倒映着霓虹闪烁的海面与她刚才在楼下看到的其实别无二致。她并不平静地盯了半晌才起身去洗澡。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责任归咎于中午在飞机上喝的那杯速溶咖啡。

　　没错，都怪那杯速溶咖啡。

　　床边开着一盏台灯，在静谧的夜里亮起一簇微暖的光。

　　宋念慈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睁着眼，和许之昀在一起时的画面在脑海里接踵而来。她回忆了许多，有时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第二日不出所料地睡到了日上三竿，照镜子时被镜中自己眼底的两圈乌青吓了一跳。

　　许之昀在九点左右就给她发过信息，询问她想吃什么。

　　宋念慈一边刷牙一边回复他，惦记着上次在谢菲吃的茶餐厅。

　　她的要求很简单，许之昀在平台上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冰室带人过去。

　　冰室午餐，味道中规中矩，倒不似第一次吃到时的惊艳了。菠萝油很不错，宋念慈心血来潮拍下发给楚墨，问她会不会做。

　　他们今天要去深水埗。宋念慈提前在网上了解过，今天换上了简约的裤装和平底鞋。

　　刚见到许之昀时，宋念慈还有点不自在。怕对方急于寻求昨晚的答案，但他没有。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许之昀甚至还多次提醒她：“深水埗可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宋念慈摊手，“想象的和看别人的，都不如自己亲身经历。”

　　在港城，有时开车不如公共交通方便。他们乘坐地铁到达深水埗，一出站就闻到街道上飘着几种小吃混杂的味道，但不难闻。

　　深水埗许之昀也不熟悉。为了满足她的想法，他昨晚还连夜搜索这里的信息。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宋念慈专门带了相机过来。走过一个街角就要找角度拍几张相片，专注到忘了身旁还有个人。

　　许之昀一直在她身旁跟着没打扰，直到她停下来才开口说：“不知道是不是你在文艺作品里看到的样子。”

　　宋念慈的眼神没离开过屏幕上的取景框。今天天气不好，雾蒙蒙的。拍出来的照片也像是套了一层灰色滤镜。好在她的专业有摄影课程，经过构图之后拍出来的照片也算是别有感觉。

　　“是有些出入。”宋念慈说着，手上没停下摆弄相机的动作。

　　“人文感很强，感觉自己是港风女主。”

　　说完，抬起头来朝他笑。

　　许之昀便被这笑撩的失了神。她生得靓，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弯，高挺的鼻梁也变得柔和。

　　转到不知道是哪个街市，宋念慈停下来。满目破败的旧屋，街边小店不成秩序地拥挤排列。让她怀疑这里与尖沙咀是否同处一个时代。

　　路面上隔几米就有一处的积水，宋念慈小心地漫步，仍是出了差错。

　　迎面撞上来一个孩子，看上去只有六七岁大小，摔在她的鞋面上。原本整洁白净的平底鞋与深水埗街道有着巨大反差，此时染上几处污渍却大有融为一体的意思。

　　小女孩很快站起来，脸上脏兮兮的，眼中闪烁澄澈的水意：“对唔住……”

　　声音怯生生的，瞟了一眼宋念慈的鞋面后，头变得更低了。

　　宋念慈心中一软，伸手想摸头安慰她。还未出声小女孩就转头跑远了。

　　许之昀身上没带纸巾，问她：“要不要擦一下，这里应该不少擦鞋的地方。”

　　宋念慈摇摇头说不用。

　　两人刚走出去没几步，身边又有电单车飞驰而过。许之昀迅速把人揽进怀里，还与身后的阿公相撞。

　　这姿势暧昧，有占便宜的倾向。许之昀很快松开手向身后的阿公道歉，没注意到宋念慈耳后泛起的红晕。

　　而后者也趁这个时间拿起手机继续拍摄，尽管构图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精心。

　　等许之昀跟上，宋念慈突然笑了出来，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许之昀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名流异士。众人眼中他风趣幽默、侃侃而谈，唯独在面对宋念慈时，时常要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猜着她心中所想。猜的准确会跃然欣喜，猜不到时又会焦灼。全然失去稳重的品格。

　　这样不好，他不能沦陷太深，会无法全身而退。

　　“是有些出入，但无伤大雅。”宋念慈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我以前看过的影片，主角就是在狭窄的街道上相撞相识。”

　　说完，宋念慈去观察他的反应。许之昀眸光微动，眼神灼灼，是一个很合格的倾听者。

　　“影片或文学中的港城太浪漫了，也许现实里就像刚才那样，只是不必呈现出煞风景的罢了。”宋念慈感慨道：“果然啊，一座城市的浪漫是文艺作品套上的滤镜，也许可以不用执念太深。”

　　街角有著名的烘焙店，店里的招牌产品是蛋挞，一直很有名。

　　“我们去买蛋挞吃吧。”宋念慈说。似是为了终结刚才的那个话题。

　　“那你觉得这里浪漫吗？”许之昀突然问了一句。

　　宋念慈知道他是在问刚才自己所说的。

　　她吃着蛋挞，嫩滑的挞心香甜，吃完连带着心情都明媚起来：“浪漫呀。至少夜晚的维港很浪漫。”

　　听上去意有所指。

　　许之昀当着宋念慈的面接了许之琬的电话，许之琬问他今晚要不要回家吃饭。

　　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了，他能感受到许之琬近来对他的亲近，无非是因为他出手帮她解决这烂摊子。

　　许之昀一直无所谓许之琬的举动，毕竟对他来说，那是他仅有的亲情，是年幼时暗无天日的时光中唯一感受过的温暖。

　　他说自己正陪着朋友，许之琬像是很高兴，告诉他可以把朋友一起带回来，目的性很明确。

　　宋念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许之昀笑了，拿开手机问她：“我家姐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啊？”宋念慈愣了一下，垂下眼皮说：“不太合适，我什么都没准备。”

　　意料之中。

　　许之昀会心一笑，随即继续讲着电话。

　　挂断电话，许之昀看向她：“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回家吗？”

　　“你在这里，当然要以你为重。”

　　宋念慈顿觉面颊高热。

　　面前这位追求者的态度跟何京昱的不同。何京昱是不正经，招式明显是撩年轻女孩的一贯操作，隔一会就要问一下她有没有被自己帅到诸如此类的话。而前者说话虽然目的明确，但很有分寸。不会让宋念慈感到尴尬，不动声色地撩人。

　　宋念慈坦然：“那就吃泰餐？”

　　许之昀若有所思，在脑中回忆着泰餐厅，无果。最后还是拿起手机搜索。

　　一下午跟着宋念慈逛，他几乎没怎么看过手机。现在才看到Joe的信息。Joe说有新的发现，约他晚上见面。

　　他先答应了宋念慈，可许之琬的事也不好耽搁。

　　“念念，你介不介意晚上多一个人？”他问。

　　宋念慈投去探寻的目光。

　　“算是我一个朋友，他有关于我家姐的事想和我说。可以吗？”

　　宋念慈没有怨言：“你们觉得不需要避着我的话就可以。”

　　订好位置，许之昀给Joe发去定位。两人到的时候Joe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Joe早知道许之昀会带人过来，一见面还是愣了几秒。

　　听到Joe用粤语介绍自己，许之昀在一旁解释道：“Eloise不是本地人。”

　　Joe恍然大悟状。心里有十分的好奇，不方便当着宋念慈的面问许之昀。

　　“没关系，名字还是听得懂的。”宋念慈说。

　　Joe一直夸赞Eloise好靓女，开玩笑要添加联系方式。

　　他的热络宋念慈并不讨厌，况且还是许之昀的朋友。她很给面子地互换了联系方式。

　　点餐过后他们进入正题。

　　“你大概不会想得到，黄生被人做局了。”Joe说道。

　　许之昀嗤笑，“那样不务正业的人被人算计也是正常。”

　　宋念慈听他们聊的话题过于私密，觉得自己应该降低存在感。许之昀拿起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泡着香茅的水，毫无避嫌之意。

　　Joe也喝了一口面前的水，伸出一根手指摇摆，“NO。”

　　“如果我说，布局的人可能是冲着你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