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融化时》今鹊

15、亲缘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

　　许之昀回到浅水湾之后，把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和证据摊开在许之琬面前，又花了些时间跟她分析其中利弊。结果等他苦口婆心地说完，许之琬愁容满面，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他就知道许之琬不会轻易选择离婚。

　　许之昀久违地有了头痛欲裂的感觉，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松散的样子跟平时有些许出入。

　　“家姐，如果不离婚，这笔钱你要怎么还得上？”

　　“Cindy和Cynthia上学又要怎么办？”

　　“那些人追到家里人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面对许之昀接二连三的问题抛出，许之琬沉默着不说话，眼神渐渐失了焦。

　　许之昀低头在手机上按来按去，嘴上说着：“你仔细考虑，打官司的事你放心，我会帮你安排。黄家那边已经不管他了，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再找上门。”

　　回港城也有几天了，他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宋念慈说。这几天两人一直联络着，她现在和对门的邻居关系不错，天天过去蹭晚饭吃，邻居还养了两只很好摸的小狗。

　　宋念慈发来邻居做的菜、还有她抚摸小狗的照片。许之昀的注意力却几乎全部都在那双白净的小手上。

　　手指修长，就是太细，估计没什么力量。怪不得当初说什么都不要弹琴，恐怕是练习太累，指节疼。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认为弹钢琴的手都要细长漂亮。其实力量才是关键。

　　直至宾妹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许之昀坐直了身体，发现许之琬眼眶通红，还在发呆。

　　他扫视了一眼腕表：“孩子们快放学了，你收拾一下吧。我去帮你接回来。”

　　夜里，许之琬难得跟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

　　她出身名门，一辈子没吃过亏，也没人敢让她吃亏。平心而论，许之琬无法做到像母亲那样半生雷厉风行。她从来都是一株菟丝花，只想把日子过好，并无其他野心。

　　从母亲那里得到的股份，足以让她在世基的产业中拥有一席之地。但她从未正视，疏于管理。连弟弟都发现黄生在摆弄那些股份，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两个女儿很懂事，察觉到这些天母亲兴致不高，不吵也不闹。

　　“如果妈咪跟爹地分开了，baby们想跟谁一起生活呀？”许之琬夹了夹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舒服些。

　　“爹地妈咪为什么要分开？”黑暗中，Cindy眨着眼睛问，把自己的身体往妈妈身边缩了缩：“我更喜欢妈咪。”

　　“Cynthia呢？”许之琬又伸手抚摸几下另一边。

　　“妈咪，我们可以跟uncle一起生活吗？”Cynthia问道。

　　许之琬笑出声：“为什么想跟uncle一起生活呀？”

　　她虽心有旁骛，却也注意到两个孩子被许之昀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的玩具和甜筒。小孩子心性，谁对她好陪她玩她就喜欢谁。

　　“因为uncle对Cynthia很好。”Cynthia脆生生地答道。

　　这次许之琬沉默了。

　　她自认对许之昀说不上很好。阿昀被领回许家那会儿，许之晟看他很不顺眼，带着几个小孩子一块欺负他。许之琬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小母亲就教导她如何成为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那些孩子年纪小嘴巴里骂的却很难听，侮辱他们许家的门楣。阿晟不懂事，她不可以坐视不理。于是挡在阿昀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弟弟，不许外人来欺负。

　　就连阿昀在国外的这么多年，她也很少打电话过去问候。自己生育的时候，平时连父亲都叫不动的阿昀自己却一声不吭地主动回来了。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也是宠爱有加，给孩子剥虾这种事她自己都没做过，而阿昀不厌其烦。

　　这次她有难，电话打给许之晟，许之晟对自己只有嘲讽，摆明了不想管这些事；打给阿昀，阿昀什么都没说就回来帮她收拾这摊子。

　　母亲为自己铺路、阿昀也在不遗余力地帮自己，甚至两个女儿都懂事地安慰。

　　她必须要狠心一点、强硬起来。为了两个女儿，更是为了自己。

　　考虑清楚后，白天许之琬早早地让人把两个孩子送出门去，把黄生叫回家里。

　　许之昀带着律师来的，他们做足了准备。

　　黄生回家时胡子拉碴，头发也像几天没有洗过一样。一见到许之琬就跪在了地上：“阿琬，阿琬你救救我。不给他们钱他们会杀了我的！你救救我阿琬！”

　　许之琬任由着面前的男人扯着自己的裤腿，早就料到会是这幅场景，心里还是升起一片悲凉。

　　“我会帮你还钱。”

　　闻言黄生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但只有一部分。”许之琬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律师在这里，你今天签字，下午去家事法庭，从此我们各不相干。”

　　黄生一听要去家事法庭，猛地站起来抓住许之琬的胳膊。

　　“阿琬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用力摇晃着许之琬。许之昀见状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怕黄生情绪不稳做出伤害她的事。

　　看到许之昀插进来，黄生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又抓住许之昀：“阿昀，阿昀你有钱，你是大艺术家，你救救姐夫好不好！姐夫跟你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家姐！”

　　“姐夫给你跪下了！”

　　许之昀看都没看他，直接把脚抬开。

　　许之琬下意识想要去扶他，被许之昀瞪了一眼。

　　眼见软的没用，黄生倏地变了眼神，恶狠狠地说：“我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你一定要给我还钱！我不会离婚，你、你们都别想甩开我！”

　　许之琬被他倏然发狠吓到往后退了一步，许之昀在一旁适时扶住她。

　　“你签与不签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你不签，我也会帮家姐打官司。你要想清楚了，现在签字我会帮你还至少35%，若是去到法庭，你能不能承担这么多？”

　　“Cindy和Cynthia你也不用惦记，你没有能力抚养她们。”

　　黄生哑口无言。

　　虽如此，黄生离开前并没有签字。

　　许之昀也不会让许之琬和孩子们再继续住在这里，带着人暂居铜锣湾。

　　离婚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解决。时间紧迫，他刚刚的说辞听上去唬人。其实律师只拟了部分还款条例，具体的财产分割还需要再跟许之琬商榷。

　　黄生欠下的债一环扣一环，许之昀找的人还在继续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申城。Osmond非常体谅他家里的事，叫他不要担心自己。还说中国很发达，出门只需要带一部手机，非常方便。届时他会自行回到伦敦。

　　一切看似按部就班，许之昀该是安心解决许之琬的事。

　　他拿出手机给宋念慈打去电话，行动快于大脑。直至思绪回笼时也没挂断电话。

　　“喂？”

　　电话已被接通，隔着电流传来丝丝的暖意。

　　许之昀听到了春天的声音。

　　“念念。”他只唤了声春天的名字。

　　“嗯？你怎么啦？”

　　许之昀展颜，宛如做了什么决定一般：“你要不要来港城玩？”

　　港城对英国护照免签，宋念慈可以说走就走。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并且是不带犹豫的。

　　她上次去港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而且没去什么地方，成日地待在酒店里。

　　宋念慈最近在家里重拾油画。她把上次和许之昀一起去谢菲尔德拍的照片画了一幅出来，还有一幅没画完。而且她现在和楚墨处得亲近，楚墨在客厅看电影，她就在书房画画。互不干涉却互相陪伴，吃喝不愁，还能顺便撸她养的狗狗。

　　然而日子过得太舒服就会忽略掉一些重要的事。比如跟关时越汇报自己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这件事目前在她生活中还是挺重要的。毕竟打定主意不再刷宋泊霖的钱，当前的唯一经济来源就是关时越的施舍。

　　但当她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飞机上了。机酒都是许之昀给她订的，没走她的账户，想来问题应该不大。

　　宋念慈是打算等宋泊霖来找自己再回英国的，可谁知宋泊霖人到中年突逢叛逆期。她从伦敦跑回来都已经快要两个月了，宋泊霖仍然一条信息也没给她发过。

　　难道她真要出去找工作吗？

　　落地时宋念慈给许之昀发去信息。港城语言以粤语和英语为主，她沟通不会有障碍。但许之昀执意要来接她。

　　许之琬听他说要用车，说让家里的司机开劳斯莱斯去。许之昀说别那么夸张，低调点就好。

　　许之琬来了劲头：“什么朋友啊？男仔女仔？”

　　许之昀怎么想怎么别扭，最后用普通话说了三个字：“女孩子。”

　　再抬眼时就看到许之琬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嘴角还有怎么都压制不住的笑。

　　没跟许之琬过多解释，许之昀从她车库里挑了一台最不起眼的Taycan。

　　他调整好座椅就启程往离岛方向开。他上次回来是坐的的士，驾照是那年许之琬生育的时候换的，没想到还能有在港城开车的机会。

　　许之昀原来的打算是一辈子都不再回港城的。他不喜欢这里。

　　他把车窗降下，任由风温柔地吹进来，驱散了这些日子反复在心头的燥意，温度适宜。刹那间，他差点要对港城回心转意。

　　希望这天气能多给他些面子，不要被春天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