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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蔷薇海棠 他那双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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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结伴走出百药仙宗。
百药仙宗是距离清衡山最近的宗门,后面是大片的药田山林,云海悠悠,弟子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倒是另有一番和睦惬意的意境。
她俩腾云驾雾而去,过山门,登玉阶,仙气缭绕的亭台回廊坐落仙山之上,阳光照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华光。门外的玉石碑上精雕细琢着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池华殿”三个字。
然而刚走进大门,两人俱是一愣。
两抹不速之客的身影映入眼帘,为首的那位高冠墨发,身姿挺拔,十分引人注目。
中间的玉石茶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及泡好的清茶,看这模样,已是来了有一会儿。
一旁侍立的小仙侍面露难色,又不敢妄动,忽见孟星遥回来了,顿时如蒙大赦,急忙小跑而来,行礼道:“恭迎尊上回府。”
两人闻言转身,和她们打了个照面。
今儿什么日子,怎么掌门这大忙人有空来这儿了?
池苒暗自腹诽,孟星遥则是神态自若地走进院落。
“等了很久?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倒是让我接待不周了。”
六大长老之一的左护法崔少衡起身行礼,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他本意是想腾出谢云迢身侧的位置,可是仙侍却把孟星遥的软椅放到了另一侧。
和谢云迢面对面坐着。
今天的谢云迢一身常服,以白色为主,玄红色绦带点缀,十分低调,下摆缀了归明仙府另一套惯用的蔷薇卷云纹,头戴冠簪,玄色抹额上嵌了一颗白玉珠子,更显得他丰神俊朗。
他故作随意地回道:“没多久,我正好路过,就想着顺道来你这儿看看。”
“幸好。”孟星遥接过仙侍递来的茶,淡淡一笑,“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谢云迢:“……”
他看向了一旁的崔少衡,后者立刻站起了身,拉着刚拿起一块茶点的池苒,打着议事的名义去了另一边。
转瞬只剩他们二人。
庭院空旷幽美,满院白蔷薇迎风摇曳,桌边有一树海棠盛放,垂坠如雪,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谢云迢掐指使了个法诀,便有一个精致的锦盒出现了茶桌之上。
“答应你的礼物,我给你送来了。”
锦盒是金丝楠木制作,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古朴华丽。
一打开,便有百丈光芒四射。定睛一看,里面是以上好的天蓝真丝仙布为底,小心翼翼地托着中间的宝物。
那是一颗圆润的夜明珍珠,那珠子流光溢彩,晶莹饱满,上面隐隐有波纹流动,犹如碧波翻涌,映照夜光。
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孟星遥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青天碧海夜明珠?”她有些讶异。
这是一颗美名远扬的珍宝。百年前北海的朝晖帝姬庆生,作为在天魔之乱里侥幸活下来、逃过魔修虐杀的神族遗孤之一,她的宫殿里还留有一些以前的稀世神品珍宝,便借着这次寿诞来请各方贵客一赏。
孟星遥当时和谢云迢一起去参加,便看上了这颗美丽的珠子。可惜这是人家的宝贝,不好夺人所爱,只好忍痛遗忘,谁曾想,今日竟然能见到它。
“这次去北海除魔,其实是给朝晖帮了大忙,这阵子有邪祟魔物潜入东荒北洲,在北海界内为非作歹,掠走无数珍宝,其中也包括它。朝晖为了答谢,让我挑一件宝物作为回报,”谢云迢柔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这个,想着正好这次出关送你,就不跟她客气了。”
孟星遥垂眸看着锦盒内的夜明珠,心里一片了然。
谢云迢这人,玉质金相,相貌堂堂,不仅是得天独厚的纯阳圣体,还年少成才,年纪轻轻便成为名门掌教,获封太微七曜开阳之位。又有指挥万军之才,对阵杀敌不落下风。
除此之外,还以一手天行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被封为太极剑尊,成为第一个登上神尊之位的凡人修士。
如此风华,在十方仙洲也是颇得赞誉,威名远播。他成名这千百年来,自然也有不少倾慕者。可惜数不清有多少的少女情怀,白白葬送在他身上。
只因他就是个千年铁树万年武痴,不解风情。空有一张长了桃花眼的好皮相,偏偏修个无情道,这世上最吸引的他的不是花前月下温香软玉,而是与妖魔邪祟大战三百场。
这样的人,自然对这类贵重珍品兴趣寥寥,即便知道很贵重,也不懂送出这东西代表的含义。青天碧海夜明珠传闻是上古之时月神飞升天界流落凡间的眼泪,以前在大荒神族之间,常被用来当作定情的信物。
可叹朝晖帝姬这番心意,又是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她说道:“人家给你的,你送我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非要抢你的东西呢。”
“不会的。”谢云迢认真回道,“我和她说过是要送你,她说既然给了我,那便任由我处置,还让我们有空常去北洲做客。”
说起来朝晖和他们师姐弟也算有渊源。他们的二师姑重春神君是前任北阴帝君孤山春,也是朝晖的表姑,朝晖的父母在天魔之乱里死了,她便把她过继到了名下抚养,是以和他们也相识。
重春神君死在了五百年前的内乱里,如今北洲由琅华仙谷统辖,她的妹妹孤山雪为掌门,但因为孤山雪的身体不好,常年卧病休养,因此由其师父医圣百里清音为代掌门。
孤山朝晖运气好,赶在无极帝君一统东荒前领了最后的绝版神族帝姬称号,也没让她改了,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孟星遥还想拒绝,谢云迢却拿起那枚珠子,握住她的手塞进了掌心。
她有一瞬的愣怔。
他的手掌宽厚,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带着一丝粗粝的厮磨感,又因他体质特殊,手心的温度也比常人高一些。
两人流浪时,畏寒的她,很喜欢和他靠在一起,那时候谢云迢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却会悄悄地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汲取着暖意。
“谢云迢,”她掂着掌心里的那枚珠子,忍不住问道,“之前的礼物,你都是遣人送过来,今天专门过来一趟,是想说什么?”
她心里有隐约的期待,又有一些不安。
想听他提起那个名字,又害怕他提起那个名字。
自从五百年那次内乱后,他们彼此之间一直对那个人讳莫如深。
两人当年相伴出逃,相依为命,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在他人眼中,都和亲姐弟没有区别。
可当年无极帝君堕魔祸乱天界,杀了许多的手足同僚,谢云迢作为当年天界最为看好的正道领袖、新任的衡天盟仙首,却做了一件最令人无法理解的事——那便是在这么多血证前,却因感情用事,冲动放弃大好前程,公然为他师父求情喊冤。
是以他虽有战神之名,修为高强,在仙洲打遍无敌手,但也因此事丢了仙首之位,还被长昀神尊责罚。仙洲提起他,无不扼腕叹息。
这其中,孟星遥对他最是失望。
她自认和黎煊气场不和,关系平平,感情也一般,比起这个名义上的师父,她更喜欢大师伯长昀和二师姑重春。
她一直觉得黎煊愿意收她为徒,以及两人能维持师徒情谊,都是看在谢云迢的面子上。
当然,她也是。
是以无极帝君当年暴露真身,彻底堕魔后,他唯二的两个徒弟,反应是截然相反,孟星遥恨不得亲自拔剑斩杀他,谢云迢却为了他连前途都罔顾。
而黎煊也从此成了他俩心中的一根刺,既说服不了对方也不肯妥协,两人的关系也自此疏远了许多,那个男人的名字更是讳莫如深,不敢提及。
她话语落下时,恰逢有微风吹过,海棠花落,纷纷如雪。
有一片花瓣轻轻飘下,飘过谢云迢的发间,拂过他的金玉玄色额带,在他的鼻尖痣轻点了一瞬,又飘然而去。
今天专门过来一趟,是想说什么?
她从来是聪明的,一点变化都瞒不过她。
谢云迢静默片刻,才缓缓说道:“……你今日有些冲动,我知道你因为叶韶景的事生梦之的气,但他身上有旧伤,东曜阁上无戏言,你不该同意对他施以雷刑。”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又顿时掉了下去。不知为何,听他提起的是危梦之,她反倒如释重负般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莫名的不高兴。
“所以你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生气道。
“这是他亲口所求,我不过是应允了而已,他杀死了阿景,我留他一条命都是看在我们的感情上。谢云迢,你不要因为他跟你关系好,还有祈月师妹是他姐姐你就拉偏架!你、你胳膊肘向外拐!男大不中留!见色忘义!”
谢云迢没料及她会提起苏祈月,愣了一下,孟星遥被自己这句话点醒了,顿时豁然开朗。
她点了点头:“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祈月她的伤养好了,过阵子也该回来了,你这是着急表现护着小舅子,难怪还专程来一趟说我。”
“不是,我……”谢云迢蹙眉,“什么小舅子……我哪里是为了他专程来说你……”
“怎么,你欠了苏祈月这么大恩情,难道不打算娶她吗?”
谢云迢的手一顿。孟星遥这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他的命门,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当年他因为替无极帝君求情,而被长昀神尊责罚,在太微殿上受了七七四十九道神鞭之刑,那道道神鞭带着浩荡天威和雷霆怒意,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身上。
他本就因内乱负了伤,这神鞭又是招招到底,打得他神魂震颤。最后关头,是苏祈月冲了出来,护在他身上。神罚一旦开始就无法及时中断,待长昀神尊收回法器时,最后二十道鞭子已抽在了她身上。
苏祈月的修为远不如谢云迢,这神鞭他能抗,她却是被打得重伤累累,神魂游离,长眠不醒。
那是她第一次离谢云迢的怀抱那么近,尽管只是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头。
她彻底昏过去之前,嘴角噙着鲜血,欣慰又难过地拉着他的衣袖,说道:“谢师兄,没关系,我信你,我是信你的……”
孟星遥痛恨黎煊,也对谢云迢做出这种事很是气愤。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她,在全世界都指责她的前提下,有一个人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又对自己说这种话。
那简直就是比任何珍宝都弥足珍贵的恩情和信任,足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更别提小师妹苏祈月本身也很优秀。她温柔体贴,才华横溢,又擅长医术,凡是提起她,几乎无人不夸赞有加。
她明恋追求谢云迢许多年,即便被拒绝多次,依然不改初心,还来西洲跟着他白手起家。归明仙府能有如今规模,她付出了不少心血。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苏祈月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来支持谢云迢,还差点把命赔上,而谢云迢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两人若能成婚,定是天界仙洲一段最好的佳话。
很少有人敢对谢大剑尊如此不敬,直言不讳地八卦这种感情问题。
孟星遥平日里很少过问他的私事,这么久以来,也是头一遭这么直白地问他关于这件事的想法。
“……”
这棵铁树淡淡地垂下眸光,沉默不语。
孟星遥想他从小被那黎煊逼着修炼无情道,不仅对大雍的前尘往事都淡漠忘情,对感情一事更是迟钝无知,故而不识本心,也是情理之中。
她叹了口气,觉得身为姐姐,有义务教诲于他:“我知道你不想娶她,可知恩图报是为人之本。她有恩于你,又一心喜欢你,你虽然修无情道,但缘分一字,错过就没有了,若能与她结契,也可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这种事,我们旁人也就是说说而已,还是得看你的本心。”
池苒听见他俩方才的争吵,挣脱了崔少衡,鬼头鬼脑地探了过来。她和叶韶景熟识,故而也一直对危梦之心存不满,又隐约听见他俩提到他,十分担忧,无论如何也要凑过来。
崔少衡无奈地扶额叹气。
好在他俩已经聊完了。谢云迢垂眸不语,将杯中的茶水饮尽后,他轻轻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子。
有一瞬的安静,只有风吹着满庭繁花的沙沙声。
他低头注视着她,那自古被视为多情的桃花眼因修了无情道而很少见情绪,永远都是静如深潭、清冷如雪。
“嗯。时候不早,我也不叨扰你了。闭关劳累,你要早些休息。”
他轻声告辞,转身带着崔少衡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