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姐成神指南》三更吹月

5、东曜阁上 是谢云迢回

　　整座清衡山被一股雷霆欲来的气氛密不透风地笼罩着。

　　在西洲，任何消息只要不被刻意封锁，传得都极快，更别提是闻秋试里闹出邪祟这种大事。

　　东曜阁里聚集了很多人。

　　归明仙府座下一共有三十六处宗门，每个宗门成立或归顺的时间各不相同，有长有短，其中飞雪剑宗算得上是元老级宗门。
　　在归明仙府尚且是归明宗时，其祖师爷孙畅就已经归顺到天璇仙君苏祈月座下，筚路蓝缕，不畏艰险。后来开创了飞雪剑宗，也是归明仙府座下最早的几个宗门之一。

　　孙畅凡间商贾出身，又长袖善舞，以三寸不烂之舌从西洲的其他地方招揽来许多弟子，又到处洽谈灵矿资源妖丹售卖等各种事宜，为归明宗助力许多，贡献极大。

　　可惜的是，虽然孙畅本人十分勤奋上进，但他的血脉资质并不好，有他血脉的后裔大部分都资质平平。他仙逝后，孙家人努力联姻，培养了好几代，才终于在这一代的子嗣身上看见了一点曙光。

　　苏祈月和危梦之是亲姐弟，座下宗门也是相通，她出事后，更是全部都交托到了他手上。飞雪剑宗这一代出了精英，带领飞雪剑宗打败清河道宗，跻身第一，正扬眉吐气，却不想会在千年庆典前发生如此糟糕的事。

　　这次还偏偏是摇光上仙出面。

　　且不说她在仙府内一向严苛高冷。而她最看重的清河道宗和飞雪剑宗一向是竞争对手，这次又是清河道宗的弟子受了重伤。
　　就光是她和玉衡神君两人之间，就有着纠缠不清的情债恩仇。

　　飞雪剑宗的宗主孙常德领着不少心腹在大殿下跪，声泪俱下地认错。

　　他一会儿说自己教子无方，养出这种不分对错的孩子，请求责罚，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孩子定是被人所蒙骗，才会犯下如此错事，还望饶她一命，一会儿说飞雪剑宗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这一切恐怕都是被陷害。

　　孙满榕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孙家最费尽心力培养的希望。他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令人闻之动容，而且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邪祟这种东西，无孔不入，普通仙人或修士很容易被动被污染。

　　当年无极帝君堕邪，复苏邪神之力，邪祟魔气污染仙洲，无数修士被动感染，以致方兴未艾的天界再度动荡不已。
　　即便东荒众仙对此已经颇有经验，但依旧能遭受重创，元气大伤，从此谈其色变。

　　殿中众人不敢吱声，私下却目光交错。孙满榕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按摇光上仙的性格理当先斩后奏，直接处置，却不知在等什么。

　　忽而听得外面忽闻仙鹤啼鸣，有人踏着祥云万千，如风飘然，踏进大殿。

　　玄色绣雀羽衣袂迤逦铺开，绮靡华贵，映着泼墨长发，男子容仪俊美，却冷傲郁然，一双丹凤眼凌厉冷峻，端的是极尽想象的仙人之姿。

　　只是那迟缓的步履，以及略显苍白的唇色，仍能看出他身上有着旧伤。

　　众人纷纷起身，行上一礼：“见过玉衡神君。”

　　唯有孟星遥一动不动，她坐在高高的玉台上，慵懒地托着腮，冷眼看他的到来。

　　危梦之的伤是她打的。

　　五百年前那场天界内乱，苏祈月为了护谢云迢而挨了数道神鞭，神魂游离，长眠不醒，而她则是为了自己的仙侣一剑捅伤了危梦之。

　　天界仙洲里关于各大仙门和各位神君仙子的八卦秘辛从来都是经久不衰的话题，这其中摇光上仙孟星遥贡献了不少。

　　单是九百年前和玉衡神君结婚之际被昔日好友当庭抢亲这事就能兑水再聊个千百来年，更别提她年少读书时还与蓬莱太子私定终身却又被蓬莱神族嫌弃出身而无奈分开一事。

　　而最为经久不衰的一笔，就是五百年前天界内乱的那一次。

　　结契失败两次的摇光上仙换了口味，看上了自己一个同样出身凡人的小师侄叶韶景，虽然那个小师侄是个被妖族养大的怪人，但她也毫不介意。

　　但隐患就埋在了这里，当那个被绑去当人质的叶韶景混迹在妖魔里而被危梦之误杀时，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

　　以前孟星遥常去天枢院去衍算自己的星命，想知道何日可以成神。

　　但除了这件事外，天枢院对她星盘上布局奇形怪状各种相冲的桃花星也是大开眼界，衍算多次后只留下一句话，那便是摇光上仙此生情路坎坷，会欠下许多情债，对姻缘一事，不要期待太多。

　　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抵说她是注孤生的天煞命。

　　孟星遥对这个预言并不意外，她儿时在大雍就曾被测算过相似的命数。

　　但她这次很是火大，谢云迢见状安慰道：“天枢院常被师父骂尸位素餐，算得也不准，不要放在心上。”

　　孟星遥想骂得对，她都已经和叶韶景结契了，怎么叫不要期待太多。

　　百年后她抱着夫君的尸体，看着被自己打伤的危梦之，不得不承认，天枢院有时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

　　她和危梦之的爱恨纠葛太复杂，关系差到这地步，即便现在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碰面，在众人眼里也是弥漫着一股暗潮汹涌、一触即发的意味。

　　危梦之缓步向前，对孟星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梦之来晚，还望尊上莫怪。”

　　孟星遥本不想回话，但大殿之上众目睽睽，还是配合着寒暄了一句：“玉衡神君伤势恢复得不错，看起来精神许多。”

　　孟星遥不想见他，但是会时常惯例派人送点丹药过去，省得天道又要记她一笔。

　　危梦之已经大抵知道了情况，侧目看向地上虚弱的女子：“满榕，到底怎么回事？”

　　孙满榕自小被飞雪剑宗捧在掌心，天之骄子，嚣张跋扈，但今日自进大殿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她听见危梦之的声音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但转瞬即逝。
　　她的目光扫过孟星遥及她座下的清河道宗等人身上，最后又落回了地面上。

　　“对不起，师父。”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和宁音斗了百来年，我不想输给她，所以剑走偏锋盗了您的手令去藏书阁禁地偷了大藏心经。此事和飞雪剑宗无关，我认罪。”

　　孙常德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骂道：“你真的要把我气死，怎么能糊涂成这样，你要打赢人家也应该脚踏实地，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孟星遥淡淡道：“天界严禁邪祟魔道，而你却偷进禁地，窃习邪术，险杀同门，此事无论放在哪个仙门都是死罪。更别提我归明仙府更该以身作则，既然你认罪，池苒，把人带去诛仙台吧。”

　　此言一出，孙满榕几乎面如死灰。孙常德也是惊恐万分，又朝着危梦之跪倒在地，说道：“神君，神君，还请救救小女一命啊，她是糊涂，但是罪不至死，她是我们孙家天赋最好的孩子，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危梦之抬起眼，正好与高台上那双淡漠的眼睛对视上。这双眼眸曾经溢满春光，如三月桃花潭水，满心满眼地倒映出他的模样——直到被另一个人给抢走了。

　　他知道她心有不满。

　　孙满榕和飞雪剑宗的事她本可以直接处置，不用等他过来，这样留一个回旋的机会，也是看在苏祈月和谢云迢的份上。

　　但也仅限于此。

　　她等的是他，她还在因为他杀了叶韶景一事而生气。

　　他若想替孙家留下这条命，最简单的办法，只需要低个头，认错服软即可，她看着不好惹，实际却是个心软如水的人。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与她承认，他杀了叶韶景是不对的，时间一久，她也就放下了。一切已成定局，人都已经死了，又如何与他一个活人相争呢。

　　玉相剑在他的琴匣里安静躺着，上一次出剑，是五百年前，它曾刺入另一个人的心脏。

　　他是误杀，所有人都知道，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他不是傻子，虽然讨厌叶韶景，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那只会逼她离他更远。

　　可谁知道叶韶景是个傻子，就那么傻愣愣地刚好撞在了他杀向妖魔的剑上。

　　一开始他也是震惊害怕的，可下一刻他便被迅疾飞来的纤阿剑给打伤。

　　他匍匐在地上，捂着心口的伤，看见救人心切却晚来一步的她颤抖着抱住浑身是血的叶韶景，仿佛被抽离了魂魄一般伤心欲绝。

　　那是一个非常没用的人，法术稀烂，身无分文，地位卑微，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她，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偷偷救助一些小妖怪，给她惹事。

　　虽然谢云迢和他解释过，叶韶景的前世曾经是在凡间照顾过阿遥的那个国师，但这人不过就是运气好来得早而已，无论前世今生，哪一点比得上他。叶韶景后面能和她结契，也不过是钻了他的空子。

　　这种货色，他配吗？

　　本来应该和她结契的人，是他才对！

　　他因误杀了叶韶景而产生的那点愧疚和后悔，最终变成了不甘和愤恨，并随着时间越酿越浓。

　　让她伤心，他本意不是如此，但叶韶景，这令她鬼迷心窍的人，死了就是活该。

　　危梦之沉默了片刻，但这片刻，仿佛有一千年那么长。他望着孟星遥，一甩衣摆，双膝下跪，礼仪周到地说道：“满榕不是这样的孩子，但她能犯下这种大错，是我教徒无方，既然执意保她性命，便该当由我受罚——梦之在此，自愿请受雷刑。”

　　雷刑者，共六六三十六道天雷之鞭，不可以仙法、法宝相护。受此刑法，不仅会修为大损，且仙魂疼痛如灼，极为痛苦。

　　他本就有伤，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

　　殿中满座哗然，众人纷纷起身相劝。
　　池苒在一旁眉头紧蹙，望向孟星遥，欲言又止，落到嘴边化作一句：“阿……尊上，这……”

　　孟星遥静静靠在高座之上。
　　危梦之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透过他的眼睛看清他的想法。

　　但两人的心思，彼此心知肚明。她本在犹豫，此刻也被激起愠怒，冷笑一声：“好，既然有如此求，那便如你所愿。”

　　孙满榕挣扎爬到台下，仰头悲声：“尊上，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就罚我吧，都是我做的，与我师父无关啊！……”
　　孟星遥沉默着，漂亮的长睫掩下，眸色晦暗复杂，看不清情绪。

　　就在此时，山门之外忽然传来风铃清音阵阵。

　　墨色长发高冠而束，玉石流苏环佩轻响，身后背负的燿灵剑剑意凛冽，日光之下，流金璀璨。
　　那颀长身姿挺拔如覆雪松柏，昂首阔步迈进大门。
　　是谢云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