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姐成神指南》三更吹月

10、醉 酒 她的唇很软

　　这般境况都是因为你，而你怎么能那么不懂事。

　　那一刻危恒忘了，苏梓芸一介凡人，毫无法力，所有的一切明明都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

　　而他最爱她的那些年，最喜欢的就是她的柔顺和不谙世事，能让他在南明神族的勾心斗角之中，偷得一丝机会喘一口气。

　　谈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危梦之正和孟星遥一起去仙都天市和云来仙集上跑商，准备售卖掉他们宗门里刚打出来的一批西洲特产的玄铁精矿和部分妖兽金丹。

　　彼时归明宗因为势力增长，人数增加，迫切需要开通几条固定成熟的商道来售卖和采买各类灵宝仙器，但在墨华神尊有意的排挤下，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黎煊伸出了援手，帮忙搭线了几条途径，但仍需要他们亲自带人去建设。那会儿两人也配合了有些时日，但还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在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后，他俩难得多说了一些题外话，还一起去买了点吃食和小酒庆祝。

　　那天夜风徐徐，流云遮住了月亮，恰好能看见漫天繁星，他们坐在繁华街道的酒楼屋顶上，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孟星遥没想过危梦之酒量这么差，两杯下了肚，她还没匝巴出滋味，他已经迷迷糊糊地差点翻下去，幸好她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危梦之一个仰躺摔在了屋顶上，晕了过去。

　　她低头拿起他手里空空如也的酒瓶看了眼，上面写着：“醉仙楼最新美酒：人生难得几回醉，一坛必倒千日春。”下面还贴心地贴了张纸条：“酒圣少康子全新打造，名酒精选，千杯不倒者亦可不醉不归，各位仙长请勿贪杯噢~”

　　得了，酒量差，喝酒习惯也很差，还不信邪。

　　她正琢磨着是摇人来把他扛回去，还是去楼下给他订个房间塞进去关一晚时，危梦之忽然又坐了起来，盯着她问道：“你想家吗？”

　　被突然这么一问，她有些懵，毕竟这是一个很少见的问题。

　　那时凡是踏上仙途的人间修士，基本上都摒弃了尘缘，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不过想起危梦之是神族出身，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被人族修士抛弃的凡尘杂念，没人问，没人提，可表面如此，不代表私下里就真的没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想念。

　　但对她来说，说想不想家没有什么意义。她的出身对人族来说很好，是距当时一千多年前的长华界人间王朝大雍的公主，大名代玉。

　　她和谢云迢更为熟络，是因两人是老乡，都曾拜师于大雍朝的国宗天渺宗。

　　因为她从小到大，因为这天煞孤星之命，都是在天渺宗长大，很少会去宫里，所有王族亲戚里，她只对经常来看望自己的长姐代意有感情。

　　她人生中遇见过的最出名的历史事件，便是前任妖皇庆离与邪神重渊联手，为抢夺九歌玉璧唤醒天脉，而祸乱人间三千界。

　　因为那天对她而言只是和平常一样兵荒马乱，却没有注意，彼时的大雍，连最为清净的国宗里都早早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氛。

　　那天也同样是大雍有史以来最寒冷的一天。

　　大雍国都昌康地处西荒中部，地势不高，气候宜人，很少会下雪，那次却从前一晚的夜里就飘了很大的一场雪。
　　醒来时积雪都没过了小脚踝，所以她生了病，连饭都没怎么吃，一整日都迷迷糊糊的。

　　后来她只听见很多人喊着快跑，快跑，随即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空气里传来妖兽的嘶吼和无数人的厮杀声。

　　许多曾彰显着大雍国力的华丽高楼城阙在火中被燃烧殆尽，又倒落在冰冷的雪海之中，满地都是鲜血。

　　她记得她被一个妖兽抓走了，高空之中，有人接住了她，在被吓昏过去之前，她看见的是代意，她看向她的表情不再温柔，是冷毅而陌生的，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在漫天的火光中，连头发都被映得通红。

　　她再醒来时，身边坐着的是遍体鳞伤的元桓景。

　　她问他：“我阿姐呢。”

　　她想问这么多妖魔，她是不是牺牲了。

　　元桓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说：“星儿，我们逃吧。”

　　元桓景带着她一路往东逃。

　　他们逃出了昌康，逃出了大雍，他带着她四处躲藏，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从一个小丫头都长成一个妙龄少女。

　　后来有一天，他们遇见了同样逃出生天的谢云迢，在继续前往东荒的路上，师父却病逝了。

　　她对大雍最后的记忆，是元桓景摸着她的脸，苍白如雪的头发掩盖着他同样苍白的脸色。在他的手因他的死亡而无力垂下之前，他念着她的小名，说：“星儿，别怕，会没事的，我们会再见面的。”

　　看着自己的白月光死在眼前，是一段很伤心的往事。现在被危梦之这么一问，她忍不住又想起这段伤心事。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危梦之已经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往事全倒了出来。

　　哦，原来是他自己喝醉了憋不住想说。

　　孟星遥一边吃着买来的吃食，喝着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喝醉的危梦之讲他的身世。但越听到后面，她越难以下咽。

　　危恒训斥完苏梓芸没多久，她便投崖自尽了。跌落的那一刻，山崖的风吹着她的衣衫飘摇，像一只自由的鸟。

　　其实这几百年来，她过得一直很孤独。永生的代价便是不能回人间，瞒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身份，努力融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危恒再爱她，终究也是一个神族的王，她又无法修得灵力，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

　　其实他们姐弟俩的名字，来自并不认识很多字的苏梓芸，一个人孤单时编的一句小诗。

　　祈盼明月寄思念，替我入梦到人间。

　　苏梓芸的尸身被抬回彩云宫的时候，危恒把自己和她关在了两人当初定亲的那间房里。

　　他把自己关了很久很久。再出来时，他平静地帮她整理仪容，安排下葬，以王后之礼厚葬在了祖陵之中。

　　危梦之恨危恒，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见见他，怎么就让母后自尽了。所以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愿意看见危恒，整个彩云宫，他只愿意听一听姐姐的话。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令他难过的日子，还能变得更差。自在天诸魔携圣主之令攻破南荒的那日，天昏地暗，鬼哭神嚎，一向四季如春的彩云宫被血色笼罩。

　　他被侍从拉着登上神车逃离南荒，记忆里的最后一眼，是危恒手持长剑立于宫阙高楼之上，宁以孔雀王之身战死，誓死不从邪神。
　　他只对他留了一句话：“梦之，活下去。”

　　而战乱之中，苏祈月又突遇袭击，和他失散，不知所踪。
　　苏祈月失踪了很多年，久到他以为不会再遇见她，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
　　重逢时，她颠沛流离，受尽苦难的模样，让他心痛不已。

　　而他儿时常常靠在苏梓芸的腿上，听她说凡间的模样。比起邪魔，他其实更恨南明神族，尤其是紫翎凤凰一脉，觉得是他们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若非苏梓芸去世，危恒也不会在能逃走的情况下一心求个解脱，让他们姐弟二人彻底成了孤儿。

　　所以南明神族收复部分南荒失地，紫翎凤凰一脉登上神主之位后，危梦之并没有顺从，而是转头带了能带走的全部家产和氏族子弟，跑来西洲投奔谢云迢。

　　危梦之虽然喝醉了，但是他酒品却意外地不错。讲述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斯斯文文的，几处哽咽，他都强忍着眼泪。
　　孟星遥看过去时，只看得见他努力克制却颤抖着的肩膀。

　　那天的仙集很热闹，底下来来往往，人声鼎沸，但酒楼很高，星空之下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危梦之试图装作没事第三次擦掉泪水时，孟星遥忽然轻轻地伸出了手，替他刮掉了眼泪。

　　她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双方都愣住了，包括她自己。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孟星遥维持着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对面的危梦之也是。

　　夜风吹拂而来，连空气都带着醇香的酒气。

　　不同于平常的张扬跋扈，此刻的危梦之气息柔软，眼睛被泪水浸润得湿漉漉，又因醉意，像蒙了一层氤氲雾气。

　　他眼神朦胧地望着她，视线从她的眉毛、眼睛、鼻子，一路滑到她的嘴唇，然后流连不去。

　　他的喉结滚动，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师姐，你那个阿景师父，和闻师兄……是不是都亲过你这里？”

　　孟星遥和二师兄闻衍声的那段人神之恋在学宫人尽皆知，当时还引发了很多弟子的好奇，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包括危梦之。
　　果不其然，最后在下山之前，二人也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分手了。

　　但孟星遥很意外他居然会知道她和阿景师父的事。

　　在颠沛流离的逃难日子里，她长大后，曾和阿景师父在一起过。两人相依相偎，彼此汲取。

　　不过那段记忆太过零碎久远，若不是元阴不在了，她还曾一度以为是自己做梦。

　　这段往事在他们师兄妹间不算很深的秘密，在学宫时，和她关系最好的重春师姑、大师兄是知道的，而她和二师兄谈恋爱，自然也瞒不住他和他妹妹。

　　但危梦之在学宫一直和她不是很对付，他怎么也会知道这件事啊。

　　她迷迷蒙蒙地想，兴许是谢云迢告诉他的，那些往事，除了她之外，只有谢云迢最清楚。就像他连小师姐这个昵称都告诉了他。

　　见她走神未答，危梦之的眸光更是晦暗了几分，他忽然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然后俯身靠了过来。

　　她柔软的嘴唇带着淡淡酒香，很软，很甜，让人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