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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 2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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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将近,文渊阁内已掌了灯。
烛光透过微黄的细纱,在满架的书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位内阁大学士放下手中批阅的公文,陆续起身,舒展着僵硬的腰背。
今日的政务已毕,剩下的,便是闲话了。
“子归贤弟,”首辅杨恒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看向坐在窗边的那人,“听闻令堂八十大寿在即,可要好好操办一番?”
谢归远正将最后一份奏折合上,闻言抬起头,捋须笑道:“廷和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家母寿辰,本不欲张扬,奈何族中子弟们闹着要尽孝,我也拦不住。”
“八十大寿,人生难得,是该热闹热闹。”次辅齐泽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谢氏一门簪缨,令堂大人福寿双全,实在是我辈楷模。”
谢归远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托了祖上荫庇。家母常说,咱们谢家,世代清正,靠的不是权势,是家风。这寿宴,也不过是借此机会让族中子弟们聚一聚,听听老太太的教诲罢了。”
谢家是簪缨世家,谢归远这一脉更是传自东晋名将谢玄,祖上的公侯宰相不知凡几。单是他们这一支,在朝为官的就有两百余人,更不用说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皇帝是该提防的。
可偏偏谢归远和谢修远这兄弟俩,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两袖清风。
平日里与同僚交往,点到即止,从不结党。就连之前储君之争几乎白热化的时候,谢家兄弟也是稳如泰山,不偏不倚,谁拉拢都不动心。
这样的人,皇帝非但不防,反而敬重几分。
杨恒听着谢归远那些谦虚的话,面上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羡慕谢家兄弟那片赤诚坦荡——他们是真的相信“清者自清”,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无须在意那些弯弯绕绕。
可他也有些不屑。
赤诚坦荡有什么用?在这朝堂上,光靠坦荡能走多远?
谢家兄弟看着厉害,其实就是两个容易被忽悠的大傻子。
那个谢修远,在户部当左侍郎,连账都看不明白,全推给底下人;这个谢归远,在内阁当大学士,除了摇头晃脑讲经史、举荐几个“人才”,还会什么?
不过这话,杨恒自然不会说出来。
他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望贤弟莫要推辞。”
谢归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卷手抄的《道德经》,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合上锦盒,笑道:“廷和兄有心了。”
齐泽也凑过来,递上一支百年老山参:“听闻令堂近来身子有些不适,这支参是辽东那边孝敬的,权当给老太太补补身子。”
谢归远一一谢过,将东西收好。
几人正要继续闲聊养生之道,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躬身进来,道:“诸位阁老,陛下宣召,请即刻往御书房议事。”
杨恒与齐泽对视一眼,起身整理衣冠。
带路的太监很识趣,不待他们问,便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几句:“是户部贾侍郎今日查账,发现京中粮仓储粮不足、库银空虚,方才在御前禀报了。”
谢归远脚步一顿。
户部查账?
他弟弟谢修远这些日子就负责管户部……
他按下心头那丝不安,随着众人往御书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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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郁。
贾葳侍立在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九皇子水泽已经退到一旁,安静得像一尊摆设。
几位阁老进门,行礼毕,皇帝便将那份清单递给了刘子轩。
“刘爱卿,你先看看。”
刘子轩接过,才看了几行,眼前便有些发黑。
他身为户部尚书,这半个月因为贾葳病假,自己又忙着催促各地的税银,确实对京城这边的日常支出疏于过问。可万万没想到,谢修远这半个月,竟批出去这么多银子!
谢归远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份清单。
太仓调粮三百二十万石——拨给辽东军。
南新仓调粮七十五万石——拨给辽东军。
北新仓调粮三十五万石……
他越看,呼吸越轻。
五百万石。
加上其他几仓,北静王这一次,带走了将近五百万石粮食。
谢归远虽是个读书人,却不是那种不懂军事的迂腐书生。恰恰相反,因祖上谢玄是赫赫有名的将领,他幼时也曾立志要保家卫国,熟读兵书,对行军打仗的规矩还算清楚。
辽东军总共多少人?
靺鞨才入关多久?
五百万石粮食,够辽东军至少吃上五年!
谢归远抬起头,正要开口,杨恒已经接过那份清单,细细看过一遍,然后面色平静地放下。
“陛下,”杨恒的声音平稳如常,“这上面一项项支出,臣都看了。采买骡马是因为民夫不愿上路,采买药材也是为了应对瘟疫,修葺城墙更是国防大事……桩桩件件,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贾葳,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当务之急,是恢复漕运,让江南今夏的税银和漕粮尽快入京。至于其他的……贾侍郎初愈,难免心急,可以理解。”
贾葳听着这话,心头那股郁气几乎压不住。
合情合理?
那些晋商趁火打劫、把骡马价格抬到二十两一匹,叫合情合理?
谢修远大笔一挥、半个月花出去近二百万两,叫合情合理?
他正要开口,谢归远已经抢先一步出列。
“陛下,”谢归远躬身,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切,“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漕运,而是北静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北静王此番带的粮草,足够辽东军吃五年。靺鞨入关不过月余,能劫掠多少?能消耗多少?他带这么多粮食,意欲何为?”
皇帝眉头微皱。
谢归远继续道:“若只是正常军需,何须调走太仓所有存粮?若只是应急,何须连南新、北新二仓也一并搬空?陛下,臣请旨彻查此事,以防——”
“以防什么?”齐泽忽然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谢阁老这是要防北静王?北静王乃太祖嫡脉,世袭罔替的亲王,忠心耿耿,何须防?”
谢归远转头看他,目光锐利:“齐阁老,老夫只是就事论事。五百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北静王若真有心——”
“有心什么?”齐泽打断他,冷笑一声,“谢阁老,您这是要挑拨君臣关系?”
这话说得极重。
谢归远脸色一变,正要辩驳,贾葳已出列跪倒。
“陛下,”他叩首,声音清朗,“臣附议谢阁老。北静王所携粮草远超军需,此事不可不查。臣请旨派员前往辽东,核实粮草去向,以防——”
“够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跪在阶下的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隐约的不耐。
“朕知道你们忠心。”他叹了口气,“但这五百万石粮食,是朕点头的。”
贾葳和谢归远同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皇帝缓缓道:“靺鞨入关后,必会劫掠百姓。辽东今冬雪灾严重,百姓本就缺衣少食。这五百万石,不光是将士们的口粮,也是辽东百姓的救命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北静王临行前,曾与朕细议此事。朕准了的。”
贾葳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皇帝准的?
那些粮食,是皇帝亲自点头让北静王带走的?
他下意识看向谢归远。
那位年过六旬的阁老,此刻也正看向他。
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绝望。
不是对粮食的绝望。
是对这朝堂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无人看见那悬崖的绝望。
“陛下圣明。”齐泽已经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北静王忠心体国,陛下仁心爱民,臣等感佩。”
杨恒也微微颔首,捋须道:“既如此,此事便不必再议。当务之急,确是恢复漕运。臣请旨,着有司加紧疏浚河道,务使江南漕粮早日入京。”
皇帝点点头,看向刘子轩:“刘爱卿,户部这边,你多费心。”
刘子轩连忙应声。
皇帝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淡淡的:“谢阁老、贾侍郎,你们也是一片忠心。只是以后说话,要多思量。起来吧。”
谢归远和贾葳叩首谢恩,缓缓起身。
贾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御案后的那个人。
烛火下,皇帝的面容疲惫而平静。他正在与杨恒商议漕运的事,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御前议事时寻常的一段插曲。
他不会信的。
贾葳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靺鞨入侵,辽东危急,北静王带走了足以支撑五年的粮草——他看见的不是危机,是“北静王临行前与朕细议”,是他们同样姓‘水’。
北静王说粮食是给百姓的——他信了。
他必须信。
因为不信,就意味着他亲手把五百万石粮食,送到了可能有异心的人手里。
贾葳垂下眼帘,随着众人退出御书房。
门外,夜色已深。细雪不知何时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宫灯在雪光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这座巍峨的宫殿映得有些虚幻。
谢归远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两人在文渊阁前分别时,那位原本与他并无交情的阁老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话。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贾葳立在雪地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谢归远方才那句话——“若真有心……”
有心什么?
他没说完,可贾葳知道。
若真有心——
裂土封王。
问鼎中原。
他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夜空。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