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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 2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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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葳从皇宫出来时,腿像灌了铅。
雪还在下。
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脑子里却还回荡着方才御书房里的那些话——
“这五百万石粮食,是朕点头的。”
“北静王临行前,与朕细议此事。”
“朕准了的。”
他闭了闭眼,将那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马车就停在辕门外,赶车的小东远远望见他,连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贾葳踩着脚凳上车,刚钻进车厢,手便被人一把拉住。
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熟悉的沉水香。
贾葳怔住了,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心跳漏了一拍。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这是个梦,一出声就会醒。
水沚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带着凉意,却让贾葳悬了半个月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
“嗯。”水沚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心疼,“知道你病了。偷偷跑回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几缕街边灯火的光。
水沚将贾葳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双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贾葳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轻声道:“我已经好了。西北战事正紧,你不该偷跑回来。”
水沚低低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贾葳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赖的缱绻:“那你见到我,高不高兴?”
贾葳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里有他的气息,温热的,熟悉的,虽然有淡淡的血腥气,但不可否认,这半个月来的疲惫与惊惶,都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水沚却不依不饶。他偏过头,嘴唇贴在贾葳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说啊。”
贾葳没动。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耳廓。
“高兴不高兴?”
再一下,是下颌。
“茂儿——”
“嗯。”
贾葳终于低低应了一声,那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像一只倦极了的猫发出的咕噜。
水沚唇角弯了起来,没有再闹他,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车厢外,马蹄踏雪,辚辚向前。
过了好一会儿,贾葳才从他怀里抬起头,问:“西北那边怎么样了?”
他病了大半个月,今日一上值就忙着查账清点,还没来得及打听西北的战事。水沚是怎么打的,鞑靼退没退,防线稳不稳——他一概不知。
水沚的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漫不经心道:“设了个埋伏,把带头的那个什么王子活捉了。现在正在谈条件。”
他顿了顿,又道:“吴旭他们在征粮。我除了等消息,没什么要紧事,就——”
“就偷跑回来了。”贾葳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水沚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嗯,就偷跑回来了。”
贾葳叹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轻声道:“国库空虚,要是鞑靼那边能谈,就尽量不要起争端。”
“我知道。”水沚又亲了亲他的唇瓣,这次吻得久了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马车一路驶向宁国府,穿过车马门,在马厩前停下。
水沚先跳下车,转身将手递给贾葳。
“把手给我。”
贾葳握住他的手,被他半扶半抱地接下来。
游福已经带着人等在门口,见马车不停直接驶进府内还奇怪了一下,现在见车里下来一个裹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听见那人的声音——
“游管家,别来无恙。”
游福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行礼,随即转身朝身后的下人挥了挥手。
那几个小厮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管家这神色,也知道不该多问,悄悄退了下去。
水沚揽着贾葳,径直往内院去了。
游福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这才转头,一把扯过跟在后面的小东。
“这位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东拍了拍肩头的雪花,理所当然道:“二爷病了这么长时间,特意赶回来的吧。”
游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真是……乱来!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报个信?”
小东捂着后脑勺,有些委屈:“报什么信?这两位的事,太太都默认了,舅舅您又不是不知道。”
游福气得直瞪眼:“你懂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位爷就不该出现在京城。要是被有心人看见,那罪过可大了!”
小东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您也太小心了。咱们府里的下人,这些年清洗了多少轮?能留下的,哪个不是嘴严的?”
游福抬手又要打,小东连忙躲开。他追上去,压着声音骂:“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当这是什么小事?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二爷怎么办?那位爷怎么办?”
小东敷衍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天这么黑,那些能看得清才怪。”
话音刚落,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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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雨楼内,灯火通明。
贾葳让人去尤氏院里传话,说有朋友来了,不过去用晚饭。尤氏那边很快回了话,说知道了,又让人送来两道硬菜和饭前的喝药,叮嘱他大病初愈,要注意修养。
贾葳先去了净房。热水已经备好,他泡在浴桶里,闭着眼,让那温热的水将周身的疲惫一点点泡开。
等他洗完出来,晚饭已经摆好了。
水沚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碗黑漆漆的药。他正夹着一个四喜丸子往嘴里送,见贾葳出来,朝他扬了扬筷子。
“快来,饿死我了。”
贾葳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西北那边,连饭都吃不饱?”
水沚咽下一口,道:“能吃饱,但不是这个味儿。”
他指了指桌上的黄焖鱼翅:“这个,西北不可能吃到。”
贾葳没再说话,只给他添了碗汤。
两人静静用完晚饭,漱了口,净了手,这才移步到内间坐下。
雨水上了茶,又悄悄退出去,将门带上。
水沚靠在引枕上,任由怀里的人查看他的伤口,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问:“今日进宫,怎么回事?
确认完对方确实无碍,贾葳才彻底放下心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将今日查账的经过,太仓的空仓,谢修远那半个月批出去的银子,御书房里的争辩,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北静王带走了将近五百万石粮食。太仓、南新仓、北新仓,几乎搬空了。”
水沚的手顿住了。
“……五百万石?”
“嗯。”
水沚沉默了一瞬,忽然端起旁边那盏安神茶,喝了一口。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
“你是说,”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飘,“我那父皇,直接把五百万石粮食,给了水溶?”
贾葳点点头。
水沚“嘶”了一声,靠回引枕上,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我要是没记错,水溶是太祖兄弟的重孙吧?”
贾葳又点点头。
水沚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可我比来比去,实在很难不怀疑——他到底是太祖兄弟的重孙,还是太祖的重孙。你说他会不是我父皇的私生子?”
贾葳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是啊,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如果北静王是皇帝的私生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那五百万石粮食不是“给北静王”,而是“给儿子”。辽东那边的防线,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朝廷可以专心对付中部的叛乱,东南的倭寇,西北的鞑靼。
可偏偏不是。
北静王不是皇帝的私生子。
他是太祖嫡脉,是世袭罔替的郡王,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王。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水沚啧了一声,将贾葳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贾葳发顶,声音闷闷的:
“你个小没良心的,他要真是,那你相公我就危险了。”
贾葳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知道。”
皇家让私生子上位,只有一种可能——所有嫡子、庶子,都废了。
就算当时没废,之后也会被废。
水沚的手收紧了些。
两人静静依偎着,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沉睡的府邸。
过了许久,水沚忽然开口:
“茂儿。”
“嗯?”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水溶他……到底想干什么?”
贾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灯台上跳动的火苗,看着那摇曳的光映在水沚的衣襟上,看着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不知道。”他说。
他只能告诉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