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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 2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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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通往太仓的道上辚辚前行。
贾葳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十月末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有行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裹紧了棉袄低头疾走。
瘟疫之后,京城就像被抽去了魂魄,到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可贾葳此刻无心在意这些。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四百万石。
当初划给华北赈灾的粮食,总计四百万石。
后来赈灾用了不到七十万石,拨给华北军和淮北军的粮草不到五十万石,还有一批送去补种的种粮……满打满算,应该还剩二百三十万石左右。
他不过是病了半个月。
不是半年。
二百三十万石粮食,怎么可能短短半月就消耗没了。
马车在太仓门口停下。贾葳下车,抬头望去。
太仓的正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两尊石狮沉默地蹲踞在门侧,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这座屹立了几百年,见证了两代王朝兴衰的建筑正在走向衰败。
仓场侍郎已经等在门口。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面容清瘦,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见贾葳下车,他躬身行礼:“贾大人。”
贾葳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往里走。
穿过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太仓占地极广,一排排仓廒整齐排列,青砖灰瓦,望不到尽头。可贾葳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搬运粮食的民夫,没有看守仓库的兵丁,连鸟雀都没有。只有风从仓廒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仓廒前。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完好无损。他伸手撕开封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贾葳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空的。
仓廒里空荡荡的,地上只有薄薄一层散落的谷粒,几只老鼠正在角落里啃食着什么,听见动静,嗖地钻进了墙角的洞里。
贾葳怔怔看着,好一会儿没动。
他转身,走向下一间仓廒。
空的。
再下一间。
还是空的。
他一路走,一路推开那些门。每一间仓廒都空空如也,只有墙角残留的谷壳和老鼠屎,证明这里曾经堆放过粮食。
走到第七间时,贾葳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廒中央,看着地上那层薄薄的谷粒,忽然有些想笑。
“三万匹骡马……”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运输的效率会这么高?”
那可是二百三十万石啊。
跟在身后的朱正华和几个户部官员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贾葳转过身,看向那个始终神色如常的仓场侍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三万匹骡马,一匹顶天了驮四石。三万匹,也不过十二万石。就是全用来运粮,也运不走这么多。”
他顿了顿,问:“剩下的那些,去哪儿了?”
仓场侍郎微微躬身,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大人,北静王说辽东局势紧张,为保证粮草安稳,走的是海运。”
贾葳一怔。
海运。
是了,之前下了好几天的雨,运河水位上涨,部分河段确实已经恢复通航。海运虽然风险大些,但胜在运量大、速度快。若是紧急调粮,走海运确实是合理的。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海运也得从太仓把粮食运到港口。”他看着仓场侍郎,“北静王哪里调来的民夫?京城瘟疫还没过,民夫征调相当困难。”
仓场侍郎还没回答,朱正华已经在旁边开口了:
“谢侍郎给帮忙找的二十六卫的人。说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让卫所兵丁帮着搬运。装完还给发了赏钱。”
贾葳愣住了。
二十六卫。
那是上直二十六卫,是拱卫京师的天子亲卫,是大雍最精锐的部队——至少账面上是这样。
让他们去当搬运工?
他忽然想起账册上那笔“赏赐有功将士”的十五万两银子。
“那十五万两……”贾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批给去平叛的京营将士的?”
朱正华摇了摇头。
贾葳捂住了胸口。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涌了上来,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后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朱正华一步冲过来扶住他,小东小南已经掏出药和水冲了上来。
“二爷!”
贾葳就着他的手服了药,闭上眼睛,一下一下调整呼吸。
不能激动。
不能激动。
他默念了好几遍,那股窒息感才慢慢退去。
睁开眼时,他看见朱正华那张圆脸上满是担忧,还有那几个户部官员忐忑不安的神色。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
北静王调走了太仓几乎所有的存粮。
谢修远批了十五万两赏银给二十六卫——不是给前线将士,是给那些搬运粮食的皇宫亲卫。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海运需要船只,需要水手,需要沿途的补给。北静王走的是哪条航线?调的是哪里的船只?这些船只是谁在调度?沿途的补给由谁负责?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半个月,他躺在床上养病,而有人已经把这盘棋下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贾葳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户部官员道:“把六大粮仓全部清查一遍,我要确切的数字。”
几位给事中躬身应了。
一个时辰后,数字摆在了他面前。
六大粮仓,存粮总计——十八万七千三百石。
不足二十万石。
贾葳看着那张薄薄的清单,沉默了很久。
十八万石,听起来不少。可京城长年驻军十万——虽然五军都护府下的五万京营精锐已经南下平叛,但剩下的二十六卫还有五万人。
当然,那五万人里,有多少是吃空饷的,他心里大概有数。真正能战的,顶天了也就三万。
三万人,一个月消耗三万石粮食。
省着点用,再调配得当,支撑七八个月不成问题。
至于那两万吃空饷的,呵!
贾葳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回城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车辚辚驶过东直门,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是门窗紧闭,街上时不时有人巡逻抓捕染了病偷跑出来的人。
回去就参谢修远一本。
贾葳暗下决定。
那十五万两赏银的事,还有这半个月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支出,他一条一条可都记着呢。
就算对方是谢归远的弟弟,是左侍郎,在朝中人脉深厚——他也得给个说法。
还有北静王调粮的事……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渐深沉的天空。
辽东局势到底紧张到了什么程度,需要把太仓搬空?
那些粮食,真的都运到辽东了吗?
还是说……
他按下那个念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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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户部衙门口停下。
贾葳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小黄门,手里提着浮尘翘首张望。
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躬身道:“贾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贾葳脚步一顿。
他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走吧。”
御书房里,一派祥和。
贾葳进门时,发现里面没有大臣,只有皇帝坐在御案后,九皇子水泽陪坐在一旁。
他上前行礼。皇帝摆摆手,赐了座,又让小太监端了热茶来。
“贾爱卿大病初愈,可好些了?”皇帝的语气难得的温和。
贾葳欠身道:“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又道:“这眼瞅着天越来越冷,你身子弱,早朝就别上了。等开春再说。”
这是免了他的早朝?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谢恩。不用大冷天起早去奉天门站着挨冻,确实是难得的恩典。
皇帝笑道:“多亏了你献上的药方,京城的瘟疫才能这么快控制住。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张大夫,医术倒比太医院的太医还高明。”
贾葳连忙道:“陛下过誉。张大夫不过是民间郎中,对民间的疫症较为熟悉。太医院的太医们专为贵人们诊治,擅长的病症不同,术业有专攻罢了。”
九皇子水泽在一旁好奇道:“你这府上的大夫是怎么来的?怎么医术这般了得?早知道你府上大夫高明,应该请他为太子哥哥看看的。”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刺耳?
贾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声道:“回殿下,张大夫原是臣在江南时遇到的,彼时臣受凉发病,幸得他诊治调养。后来臣回京,便将他带了回来。此番能献上药方,也是机缘巧合。”
至于病入膏肓的太子?贾葳没有提。
毕竟谁知道想让他一直病着的是谁呢?
皇帝点点头:“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朕打算招他入太医院,也好为更多人诊治。贾爱卿意下如何?”
入太医院?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代张大夫谢了恩。这是好事,他没理由拒绝。
皇帝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问了些宁国府的事,又问了贾葳的身子,态度难得的和煦。贾葳一一答了,心里却在琢磨,皇帝今日这般温和,到底是因为药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正想着,皇帝似乎说完了话,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贾葳却站起身来,持笏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挑了挑眉,放下茶盏:“哦?何事?”
贾葳从袖中取出那叠折好的清单,双手呈上。
“臣今早查账,发现京中六大粮仓,存粮不足二十万石。户部现银,不足七万两。”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接过那份清单,展开,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九皇子坐在一旁,看看皇帝,又看看贾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