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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 2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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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会不会失守,贾葳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另一件事——
户部没钱了。
销假回衙的第一天,他坐在值房里,翻看着这半个多月积压下来的账册,手指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些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冷冰冰地躺在纸上,没有半分改变的余地。
户部账上二百多万两的银子,空了。
贾葳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住桌案,稳住身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眩晕。
然后他抓起账册,大步往左侍郎的值房走去。
户部左侍郎谢修远,今年五十有七,是翰林掌院谢归远的嫡亲弟弟。
此人面如冠玉,须髯飘飘,平日里最爱穿一身半旧的道袍,执一柄玉柄拂尘,言必称“老庄”,行必效“七贤”。
贾葳刚回京与他共事时,曾满怀期待地去找他商议公务。
结果这位谢侍郎半阖着眼,悠悠道:“贾侍郎,陛下将老夫安置在此,是看重老夫的清正品格,用以监督账目、防范贪墨。至于那些俗务——”
他用拂尘指了指贾葳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自有你等俗物处置。老夫可不与铜臭为伍。”
贾葳当时就愣住了。
银子和粮食是俗物?那你有本事不吃饭、不领俸禄啊!
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可面上还得笑着应“是”。
没办法,谢修远是左侍郎,论品级,比他这个右侍郎高了半级。人家这么多年都是当甩手掌柜的,他还真没法硬按着人家干活。
可这半个多月——
贾葳站在谢修远值房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胸口那股郁气几乎压不住。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悠悠的琴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谢修远正坐在窗前抚琴。案上摆着一炉香,袅袅青烟升腾。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贾侍郎病愈了?可喜可贺。只是老夫正与先贤神交,若无要事……”
“有要事。”贾葳打断他,将账册往他案上一放,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谢侍郎,这半个月的支出,都是您批的?”
谢修远这才抬起眼帘,瞥了那账册一眼,不以为意道:“正是。怎么,有何不妥?”
贾葳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购买骡马,三万匹,每匹二十两——共计六十万两。谢侍郎,我记得我离衙之前,骡马的市价是十两一匹,晋商报价十五两一匹,我们还在与他们周旋。怎么半个月过去,就变成了二十两?”
谢修远捻须一笑:“贾侍郎有所不知。你病倒之后,京城又添了瘟疫。骡马市里的牲口死的死、病的病,能用的大半都被各衙门抢购一空。再想买,就只能从晋商手里拿。”
他顿了顿,语气理所当然:“晋商说了,如今牲口金贵,二十两一匹已是公道价。老夫想着,华北、淮北、辽东三处都等着粮草下锅,总不能因为几两银子的差价,耽误了军机吧?”
贾葳的指尖微微发颤。
公道价?
那些晋商分明是趁着瘟疫、趁着他病倒、趁着朝廷火烧眉毛,狠狠地敲竹杠!
他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一笔——采买药材,白银三十万两。谢侍郎,我记得太医院有常备药材,各府州县也有库存,为何要额外采买?”
谢修远叹了口气,一副“你怎如此不通人情”的表情:“贾侍郎,如今京城瘟疫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那些药铺的药材早就卖光了,太医院的库存也调拨一空。民间无药可买,难不成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老夫批这笔银子,是为了救民于水火,有何不妥?”
贾葳深吸一口气,继续翻:“这一笔——修缮城防,白银二十万两。谢侍郎,京城的城防年初刚修过,怎么又要修?”
谢修远面色不改:“北静王出征前亲自来看过,说城墙有几处破损,恐被敌军趁虚而入。老夫想着,辽东已然失守,若京城再出什么纰漏,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花些银子买个安稳,有何不妥?”
贾葳一页页翻下去。
采买布匹,十万两。理由是“赈济灾民”。
采买柴炭,八万两。理由是“宫中用度”。
赏赐有功将士,十五万两。理由是“鼓舞士气”。
每一笔都有理由,每一笔都冠冕堂皇,每一笔都签字盖章、登记在册。
可这些银子加起来——
贾葳闭上眼,算了一笔账。
这半个月,谢修远批出去的银子,将近二百万两。
可户部账上能动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个数啊。
他睁开眼,看向谢修远,声音沙哑:“谢侍郎,这些银子,您批之前,可曾核验过国库的存银?”
谢修远微微皱眉,似是不悦:“老夫自然看过,老夫要不是看过,怎么会只批这么些。”
虽然谢修远不喜欢户部侍郎这个职位,但他还是知道基本常识的。
贾葳冷笑:“那谢大人,您是否知道,您这一叠账单下去,户部库房都要空了。”
谢修远顿了顿,拂尘一扬,傲然道:“老夫这是秉公而断、依需而批,就算是陛下问起,也是问心无愧。”
贾葳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秉公而断?
依需而批?
他怎么也不想想,如今才不过十月底,户部就空了,之后的两个月要怎么办。
贾葳闭了闭眼,将那股涌上来的郁气压回去,转身离开了谢修远的値房。
回到自己值房时,朱正华正等在门口。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茂哥儿,怎么了?”
贾葳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值房,在椅上坐下。他翻开账册,指着购买骡马那一项,问:“我记得之前晋商的报价是十五两一匹?”
朱正华苦着脸点头:“是。可京城不是闹瘟疫吗?骡马市里能买的都买完了,想要大量牲口,只能从晋商手里拿。那些奸商又说因为瘟疫,他们的骡马也死了好些,所以要涨价……”
“涨到二十两。”贾葳接过话,声音发涩,“你们就买了?”
朱正华低下头:“我们也想讲价,也想过压一压。但是茂哥儿,华北军、淮北军、辽东军都等着粮草下锅。运粮的民夫,特别是那些侥幸没染上瘟疫的,说什么都不肯再冒险。没有牲口,粮草就运不出去;粮草运不出去,前线的将士就得饿肚子。”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们能怎么办?”
另一个给事中在一旁补充道:“侍郎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华北闹瘟疫,回来的民夫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宁愿在家饿死也不肯出门。我们只能增加骡马的数量,一匹骡子顶两个民夫。三万匹,听起来多,可分摊到三处战场,每处不过一万匹。再算上损耗,其实……刚刚够用。”
贾葳听着这些话,胸口那股郁气越来越重。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知道换了他在衙,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三万匹啊!
他之前又是调派、又是购买、又是跟商帮周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了两千匹骡马。
谢修远倒好,大笔一挥,就批出去三万匹。
那些晋商手里,到底囤了多少牲口?
他们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朝廷火烧眉毛,等着他们不得不低头?
胸腔里那股压力越来越重,喉咙里开始泛起熟悉的湿啰音。贾葳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可那声音反而更明显了。
朱正华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茂哥儿!药呢?”
贾葳抬起手,示意他别慌。
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素色荷包,倒出一粒药丸,和水送服。
药丸在口中化开,带着苦涩的草药味,缓缓滑入喉咙。
那股压迫感渐渐退去,呼吸也平复了一些。
朱正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茂哥儿,要不你还是再请几天假,好好养病吧?衙门里的事,我和刘尚书顶着。”
贾葳摇了摇头。
他缓过气来,看向那几个忐忑不安的下属,问:“京城六大粮仓的具体的情况如何?”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那个负责对接仓场侍郎的给事中开口了。
“回侍郎大人,太仓里的存粮,十天前就调空了——全拨给了辽东军。南新仓和北新仓,因为没有漕粮补充,也快见底了。海运仓和兴平仓本来就是中转仓,存粮本就不多,这半个月陆续拨出去,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空的。”
贾葳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朱红的印章,此刻都像一个个嘲弄的笑脸。
半晌,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禄米仓呢?还剩多少?”
禄米仓——存储皇室和百官禄粮的地方。
那是京城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