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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 2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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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辰时。
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贾葳立在城门外,目送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水沚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骑着那匹通体纯黑的战马,身披玄色轻甲,脊背挺直如松。一千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最后一点影子。
贾葳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小南小心翼翼地提醒“二爷,该回城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碾过官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瘟疫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入京城的。
起初通政司只是收到的一份急报,说华北几个州县出现了“时疫”,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已有不少人病死。
通政使看过之后,按惯例转呈内阁,并未太在意——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可紧接着,第二份急报到了。
这次是从淮北军中来的。
“南下淮北的军队感染时疫,马常将军亦未能幸免。”
短短一行字,让御书房里炸开了锅。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马常呢?他现在如何?”
传信的兵部主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回陛下……马将军高热不退,已昏迷三日。军中感染近半,行军停滞,现在……现在停在归德府。”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两万京营精锐,还没到战场,就先被疫病放倒了一半?
内阁辅臣们面面相觑,片刻后,竟不约而同地开始——举荐新人选。
“陛下,臣举荐京卫武学教习周淮安!”齐泽第一个出列,语速飞快,“此人文武双全,精通兵法,尤擅山地作战,必能胜任!”
“臣举荐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赵世杰!”谢归远紧随其后,“此人虽年轻,却已著有《平蛮十策》,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
“臣举荐……”
“臣也举荐……”
贾葳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如数家珍的介绍,一时有些恍惚。
周淮安?赵世杰?刘宗敏?王长平?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听阁老们的描述,个个都是文韬武略、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没有一个是勋贵出身。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恐怕早就被内阁记在心里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推上来。
如今马常病了,机会来了。
正想着,皇帝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贾爱卿,”皇帝问,“你可有什么推荐的人选?”
贾葳一个激灵,连忙出列,持笏躬身道:“回陛下,臣少时就读于国子监,与京卫武学素无往来。入仕以来,打交道最多的,要数内卫的几位千户和镇抚使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认识,不熟,不瞎推荐。
谢归远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摇头叹息,捋着胡须道:“贾侍郎出身勋贵,熟悉的自然也都是勋贵子弟。说起来,马将军就是治国公府上的啊……可惜,可惜。”
那一声“可惜”,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在为马常惋惜。
可方才举荐新人选最积极的,就有他。
贾葳垂下眼帘,只作不知。
首辅杨恒这时缓缓开口:“陛下,淮北那边,实在不行还能等王检点平定张自忠之后再分兵处理。臣如今担心的,是东南海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南安郡王那边,至今没有消息。倭寇肆虐,商路断绝,若再拖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勋贵。又是勋贵。
南安郡王是勋贵,治国公府是勋贵,贾家也是勋贵。
杨恒这话,不啻于当着皇帝的面说:您看看,这些勋贵子弟,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耗费国力,还有什么用?
贾葳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说贾家子弟有谁堪用?贾珍死了,贾琏只会管内宅,贾宝玉还是个孩子,贾蓉还在被管教中……掰着指头数,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四王八公,何尝不是如此?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从内阁提交的名单里圈了一个名字出来。
新任平淮将军姓周,名淮安,出身武将世家,早年在京卫武学求学,后在江南卫所历练,又在漕运任过三年参将。对付水匪,确实经验丰富。
周淮安领旨之后,星夜南下。
可事态并没有因此得到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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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东直门。
太仓附近的几条胡同里,出现了几个症状奇怪的病患。发热,咳嗽,胸闷——和淮北军那边的描述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户部时,贾葳正在核对一批发往华北的种粮账目。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运粮的民夫,把瘟疫带进京城了。
“封锁那片街区。”他站起身,对来报信的吏员道,“立刻报顺天府,隔离所有病患。凡是接触过的,一律不许外出。”
吏员领命而去。
贾葳立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瘟疫一旦入了城,就像水渗进沙里,怎么堵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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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贾葳没有按时出现在户部衙门。
观雨楼里,一片兵荒马乱。
雨水急得直跺脚。
她今日照常去叫二爷起床,叫了好几声,里头都没动静。
觉得不对,连忙上了踏板,挑开床帐——只见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发青,呼吸艰难,胸口起伏得像搁浅的鱼。
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来人!快来人!去请张大夫!”
一顿人仰马翻之后,张大夫诊了脉,开了药,扎了针,总算把烧退下去一些。
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又沉沉睡去。
尤氏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的手在抖,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银蝶端了药来,她亲手一勺一勺喂进去。喂完了,用帕子给他擦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刚出生的婴孩。
“母亲……”
贾葳有时会无意识地喊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梦呓。
尤氏就应一声:“母亲在。”
然后继续握着那只滚烫的手,继续坐着。
西府的贾母遣人来问,尤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出去,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又回来坐着。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
期间,观雨楼里好几个下人也都病倒了。
雨水烧了两天,硬是挺着没倒;小杏烧得厉害些,躺了五六日才缓过来。
尤氏也病了一场。可她硬是不肯躺着,吃了药,喝了粥,又往儿子屋里跑。
没人拦得住她。
贾葳的病拖拖拉拉,时好时坏。
张大夫每日来诊脉,换了几次方子,整个人都消瘦了。
直到的的确确探到脉象平稳下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了。”他说,“再养几日,就能下地了。”
贾葳睁开眼,对上母亲红肿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尤氏已经别过头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外走。
“我去给你端碗粥来。”
贾葳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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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贾葳销假回衙。
走进户部衙门的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
离开大半个月,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些进进出出的吏员,还是堆满案头的账册公文,还是那股熟悉的、陈年纸张混着墨锭的气味。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刚走进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茂哥儿!”
朱正华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咳咳……”贾葳推了推他,没推开,只好由着他抱着,无奈道,“行了行了,我还没好透,你别给我勒死了。”
朱正华这才松开些,可双手还抓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我和阿珩阿年去宁国府找了你好几次,你那管家硬是不让我进!说什么‘为大人们好’,我呸!我想看看你怎么了都不行!”
贾葳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的确是为你们好。我家好几个下人,还有我母亲,都因为我病了一场。你要是来了,染上了怎么办?”
朱正华愣了愣,吸了吸鼻子,这才松开手。
贾葳在椅上坐下,问:“现在情况如何?粮草都送出去了吗?”
朱正华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粮草……”他叹了口气,“华北军和淮北军的粮草,都被劫了。”
贾葳呼吸一窒。
“劫了?谁劫的?”
“两边的消息前后脚到的,一个是张自忠的流寇,一个是新出了的什么齐王”朱正华苦笑,“都说趁火打劫,人家是专挑我们着火的时候打。”
贾葳闭了闭眼,深深叹了口气。
半晌,他睁开眼,见朱正华脸上还有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问:“还有什么事?”
朱正华看着他,那张圆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茂哥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辽东……失守了。”
贾葳一怔。
“靺鞨入关了。辽东防线被突破,三日前,锦州失陷。”朱正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静王已经领兵出发了。”
贾葳怔怔听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靺鞨入关。
辽东失守。
北静王出征。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在乾清宫献“鲸髓”的靺鞨使臣,那张恭敬谦卑的脸,那句“我部可汗感念陛下纯孝”。
原来,是来探虚实的。
“茂哥儿,京城会不会被……”朱正华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贾葳忽然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的弦。
朱正华瞪大眼睛看着他。
贾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窗前掠过。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