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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 2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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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宁荣街时,天色已然沉沉暗下。
贾葳掀开车帘望去,街巷两侧的宅院门前已陆续挑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宁国府的正门敞开着,门房上挂着两盏羊角灯。
车马刚停稳,管家游福便迎了上来。
他先给两位少爷请了安,随即朝里头挥了挥手,立时便有小厮飞奔进去通禀。
“老太太和两位夫人、奶奶们都到了,正在太太院里说话呢。”游福一边引着二人往内院走,一边低声道,“席面已备好,只等二位爷回来,便可开宴。”
贾葳点点头,与贾蓉一道穿过垂花门,往尤氏院中行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笑语声。
那笑声清脆的是三春黛玉,温柔的是秦可卿,爽朗的是凤姐,而最上头那道沉沉的、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是贾母。
两人跨进门槛,屋内顿时一静。
秦可卿最先起身,笑盈盈迎上来:“小叔叔和大爷回来了。太爷可好?”
贾蓉摆摆手,径自往贾母跟前去问好。
贾葳则被秦可卿引着往里走,只见贾母坐在正面炕上,靠着素色的引枕,尤氏陪坐在侧,王夫人坐在另一边。
凤姐、李纨带着三春、黛玉围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正中间——
贾葳脚步顿了顿。
中间那张小小的黄花梨杌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个三岁多的娃娃。
他穿着件石青色团花小袄,头上戴着同色的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脸蛋,此刻正板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活像一只被围观的小兽。
是贾峦。
方才那一阵笑声,大约就是在逗他。
果然,贾葳一进来,原本围在四周的姑娘们便散开了些,让出一条路来。
那小娃娃瞧见来人,眼睛顿时一亮,从杌子上出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扑过来,一把抱住贾葳的腿。
“二叔!”
贾葳低头,对上那张仰起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贾峦顺势将脸埋在他腿上蹭了蹭,又抬起头,一板一眼道:“峦儿给二叔请安。”
他说着,还真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拱起,作了个揖。
那动作做得认真极了,只是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让人看着直想笑。
贾葳连忙弯腰扶住他,忍笑道:“峦儿乖。”
旁边凤姐已经笑出声来:“哎哟,我们峦哥儿可真是个懂事的,见了二叔先请安,比那些大人都强。”
贾峦听见夸,小脸微微红了,却还记得礼数,又转向贾蓉,规规矩矩又作了个揖:“给老爷请安。”
贾蓉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难得露出个笑脸,弯腰捏了捏儿子的脸蛋:“行了,一边玩去。”
贾峦得了令,却不肯走,又蹭回贾葳腿边,小手悄悄拽住他的衣摆。
贾葳便由着他拽着,带着这个小尾巴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摆摆手让他起来,又招手让贾峦过去。
小娃娃这回倒是听话,放开贾葳的衣摆,乖乖跑到贾母跟前,仰着脸问:“老太太叫峦儿?”
贾母笑着摸摸他的头,这才看向贾葳:“你祖父在观里可好?”
贾葳在尤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恭声道:“回老太太,祖父身子尚健,精神也好。孙儿去时,他正与观里一位新来的张道长论道,看着比从前平和了许多。”
贾母点点头,轻叹一声:“如此虔心修道,倒也是他的缘法。我们这些俗人,也不好搅了他的清净。”
她顿了顿,又问:“可说了什么时候回府?”
贾葳摇头:“祖父没有提。孙儿看那意思,大约是要长住观里了。”
贾母又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贾敬那性子,年轻时便有些孤拐,如今老了,丧了子,越发不肯沾惹红尘。强求不来的事,何必强求。
她放下这头,目光转向贾葳,细细打量了一番,问:“你近日如何?我听说户部忙得很?”
贾葳微微垂眸,语气平和:“托老太太的福,一切顺利。粮草调运已大致妥当,后续只需按部就班便可。”
贾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朝堂上那些风浪,他一个字也不肯往家里带。可她不聋不瞎,外头那些传言,多少也听过一些——什么在御书房与首辅争得面红耳赤,什么被江南官员联名弹劾,什么哮喘发作险些当堂晕倒……
她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顺利就好。你身子弱,别太熬了。”
贾葳应下。
一时屋内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姑娘们继续围着贾峦逗弄,凤姐讲着府里这些日子的趣事,李纨带着贾兰在一旁温婉地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秦可卿张罗着给众人添茶,尤氏则与贾母低声说着什么。
贾葳静静坐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龙井,清香扑鼻,大约是在金陵的老管家张一顺搜罗来的。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王夫人忽然开口了。
“茂哥儿,”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你这些日子在衙门里,可曾听到你舅公那边的消息?”
舅公?王子腾?
贾葳微微一怔,放下茶盏,看向王夫人。
她依旧是那副端肃的模样,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几分关切。那关切与寻常妹妹对兄长的挂念似乎有些不同,更沉,更重,像是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贾葳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担心兄长。
“回二太太,”他斟酌着道,“据我所知,战事还算顺利。舅公他领兵有方,几次交手都占了上风。只是那伙流寇首领张自忠极为狡猾,屡次设伏诱敌,又仗着地形熟悉东躲西藏,一时难以全歼。”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一切顺利,应当是能在年前结束战事的。”
年前——那便是还有两三个月。
王夫人听了,眉心微微松了松,却仍带着几分忧色。
凤姐在一旁接了话,笑道:“若是能在年前结束,那可太好了!我前儿个见着我那堂妹——就是五月里嫁去保宁侯府那个——她还很为叔叔担心呢,说夜里都睡不好觉,天天求菩萨保佑叔叔平安。”
她说着,又转向王夫人:“姑妈也别太忧心,叔叔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那点子流寇,不过癣疥之疾罢了。”
王夫人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贾葳看着她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担忧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贾母已经开了口。
“领兵在外的人,家里人的心总是悬着的。”贾母声音沉沉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我年轻时,你祖父也常年在战场上。那时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孝敬父母、守好这个家。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倒还好,一到夜里……”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到夜里,就会想他在干什么,敌人有没有伤到他,粮草有没有及时送到。想得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给他抄经、求菩萨保佑。”
她看向王夫人,目光温和:“你担心你哥哥,是应当的。只是我们这些没法跟着去的,能做的也就是管好家宅,多替他求些平安罢了。”
王夫人垂下眼帘,低低应了声“是”。
贾葳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贾母这番话,像是说给王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这满屋子女眷听的。
管好家宅。求些平安。
这是一个武将之妻用一辈子换来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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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彰德府卫所中。
夜色已深,屋外秋风萧瑟。
王子腾立在墙前,就着一盏孤灯,久久凝视着墙上那幅舆图。
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黑记号——红线是官军,黑线是流寇。那些黑线如同游走的蛇,在华北平原上蜿蜒曲折,时隐时现,怎么也捉不住。
帐帘掀开,副将端着一份食盒进来。
“将军,”他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轻声道,“该用晚饭了。”
王子腾没有动。
副将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舆图上淮北的方向,被朱笔画了一个圈。他迟疑片刻,开口道:“将军可是担心南下淮北的军队?听说这马将军功勋卓著,是沙场老将,定是不惧那张自忠的。”
王子腾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他?”他转过身,走到案几旁坐下,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碗米饭、一碟腌菜、一碗热汤——行军在外,一切从简,“你不知道罢了。那个马常,除了抢功劳,其他一事无成。”
副将一怔。
王子腾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才缓缓道:“别人不知道,我很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那年还不到十七,我父亲不知道被谁忽悠的,找了人特意到他手下听用。那时我还年轻,什么也不懂,以为遇着了伯乐,能跟着他好好学些本事。结果……”
他冷笑一声:“结果学了一年多,什么也没学到。倒是亲眼看着他如何抢手下的功劳,如何把别人的战果安在自己头上,如何踩着下属往上爬。要不是后来妹妹与荣国府订了亲,我入了荣国公的眼,调去了别处——”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副将已听得明明白白。
副将心中一阵发紧,急道:“那我们要怎么办?本来那张自忠就跟老鼠似的,东躲西藏,怎么也捉不住。若是淮北那边出了岔子,五龙帮流窜过来,与张自忠合兵一处……”
王子腾放下筷子,揉了揉额角。
“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淮北军。”
副将一怔:“那是什么?”
王子腾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京城。”
“京城?”副将一惊,“京城怎么了?”
王子腾站起身,又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京营精锐,总共不过五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带走了三万,马常又带走了两万。如今京城里剩下的,只有那些常年吃空饷的少爷兵,还有不方便搬运的神机营。”
副将愣了愣,随即笑道:“将军多虑了。先不说神机营火器犀利,就是上直二十六卫,也有近四万人呢。那可是天子亲卫,是大雍最精锐的部队!”
他说得笃定。
这是绝大多数人都认同的事情。
上直二十六卫,拱卫京师,护卫天子,是大雍立国的根本。有他们在,京城固若金汤。
王子腾没有说话。
他知道副将说的在理。
可他就是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掉。
他望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京城”二字,良久,才低声道: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屋外秋风萧瑟,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
王子腾有些惊疑地望了望窗外。
这是要变天了?!